2006年秋我到香港的聖經教會布道，吃午飯時坐在了戴紹曾牧師旁邊，他是戴德生的曾孫。

戴牧師非常誠懇地對我說：“范弟兄，對不起，你上一次來我們教會布道時，我沒有辦法仔細聽，這一次，我聽了。感謝神，他從大陸揀選了你們來傳揚他的福音。”他盼望有更多來自大陸的兄弟姐妹出來做傳道人。

他還說：“這些年香港來了許多我們大陸同胞。”

我聽了很驚訝，不錯，他用的就是“我們大陸同胞“這六個字。

我把我寫的一本書——《我為什麼不願成為基督徒》贈送他作紀念。他說：“福音文字事工很重要。”又說：“我也有書要贈送你。”他送給了我一本關於內地會宣教士的書——《捨命的愛》，還用中文簽了名。他還要送給我一本關於戴德生的生平與事工圖片紀念集——《唯獨基督》，但手頭上沒有。他說：“我回家後取來送給你。”

我急忙說：“這我可不敢當，怎麼能讓您送來。”

這時，教會的一位弟兄說：“戴牧師，晚上我們到您家中取去吧。”

戴牧師說：“好，那就麻煩你們了。”

當晚我們去了戴紹曾牧師的家。

他夫人來開的門。戴牧師那天穿了一件白上衫，對襟的，沒有扣子，兩長排紐襻兒，衣服的料子好像是綢的，很輕柔，正與戴牧師的一臉和氣相匹配，不知道為什麼，那時我就覺得戴牧師就好像中國古代的君子，溫良恭儉讓，彬彬有禮。離開時我看到的仍然是這一君子的風度，這一形象，永遠在我腦海中定格了。

多年來，我一直覺得，華人基督徒同時就應該是一個君子。在與戴牧師短短相處的時間中，我直覺地感覺到了這一點，他就是這樣的一位基督徒君子。

那天，戴紹曾牧師談到了往事，他說：“大陸開放後，允許戴家進入中國了。1980年，我和姐姐立即買飛機票飛到了北京，一下了北京機場，我們就跪在了中國大陸的土地上祈禱，淚流滿面。”

戴牧師說：“我們感謝主把我們帶回了祖國。”

“你把大陸看成是自己的祖國？”我很驚訝。

戴牧師說：“我們戴家幾代人都把中國看成是自己的祖國。我，我妻子，我們全家人都是中國人。我出生在河南開封，從小就說中國話。除了我的膚色，大鼻子和頭髮沒有變之外，其他的全都變了。我是一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

他指着自己的心說：“我的心屬於中國。屬於耶穌。”

他給我講了一個笑話，說：“我的小孫子在台灣上學，小孩子的臉一看就能看出來，是老外，但他自己不這樣認為，他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有一次，孫子對爺爺說：“爺爺，你以後不要在校門口接我了。”

爺爺問：“為什麼？”

孫子說：“你是外國人。”

孫子怕同學看到一個老外的爺爺不好意思。

戴牧師說完後，大笑，說：“連我的孫子都認為自己是中國人。”

戴牧師那天很虛心地向我徵詢了關於大陸福音工作的看法，我們在交談中他幾次說，“我們中國人”。第一次我以為是他的口誤，後來才知道，那是他的心願，他曾經公開說過，“能在中國出生，在中國人當中服侍，在中國死去，是上帝的恩典。”

其中有個故事，是後來我在其他書上看到的，由於父母都在中國傳福音，為中國人服務，戴紹曾有將近五年多沒見到父母，其中從13歲到15歲這三年，他和幾百多個宣教士的子女一起成了日軍的小俘虜，被關在山東濰縣的集中營，飽受折磨。他曾暗下決心，若有機會離開中國，就決不再回來。

在集中營中，戴紹曾遇到了埃里克，就是那位為在主日敬拜上帝而放棄奧運百米比賽的Erik Liddel，埃里克後來到了中國宣教，當時也被關在集中營里。戴紹曾後來一再說：“我能夠站在中國人面前傳福音，是因為在集中營那段非常困難的時候，埃里克給了我很大的幫助。”

自此他在上帝面前立志，一輩子向中國人傳福音，為中國人服務，並死在中國。

我們聊天的那個晚上，戴牧師還說到了他所創辦的“國際醫療服務機構”（簡稱MSI，後來改稱為“國際專業服務機構”），說他們怎麼樣在中國少數民族居住的貧困地區——四川和雲南服務那裡的人們。他說：“我們要實實在在地幫助他們，把基督的愛帶到他們中間。”

他說：“范弟兄，你知道不允許我們在大陸公開傳福音，但是，上帝給我們開路，讓我們可以用服務來傳揚耶穌基督。”

“你們用愛的實際行動來傳揚上帝是愛”，我說。

戴紹曾牧師說：“是的。上帝先愛了我們。如果不是基督的愛激勵了我們，我們不可能有力量去傳揚主的福音。”

這使我想到了戴德生的那句名言：“假使我有千磅黃金，中國可以全部支取；假使我有千條性命，決不留下一條不給中國。不，不是中國，乃是基督！”

他說：“他到大陸的這些年中，多次去過自己的父親，祖父，曾祖父當年建立的一些教堂，有些教堂至今還在，裡面還有兄弟姐妹在聚會，敬拜主。他說，第一次看到那些教堂時，他流淚了。”

戴紹曾牧師告訴我，實際上，他最渴望的是能夠在先祖傳過福音過的地方直接傳福音，但是，這樣的機會還沒有到來。他說：“我一直在等待這一天，等了幾十年。”

戴牧師沒有等到那一天，

2009年3月20日他在香港過世。

但戴紹曾牧師用生命

持受了戴家九代的家訓：

“至於我和我家，我們必定事奉耶和華。”

2009．6．3 初稿。

2019.5.9修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