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表 2017年04月05日
別替上帝辯護

大作家路易斯寫過一本很出名的書《痛苦的奧秘》,說了許多關於苦難的大道理,但那時他還單着。後來他結婚了,不久他愛的人要死了,他祈禱,他呼求,他感恩,他抱怨,但妻子還是離他而去。路易斯因此又寫下一部作品《卿卿如唔》,如歌似泣,最後留下的還是一聲大喊,就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呼喊:“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參《馬太福音》27:46)
這個“離棄”是真實的,無數的人可以為此作證。
多年前,我閱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代表作《卡拉馬佐夫兄弟》,裡面有一個非常痛苦的故事,是無神論者伊凡說的,載於第二部第二卷的《叛逆》。故事大意是這樣的:
有一個將軍,他有幾千個農奴,又養了幾百條狗。一天,一個農奴的8歲小男孩玩耍,不留神扔了一塊石頭,不巧把將軍心愛的一條獵狗的腿弄傷了。將軍知道後大怒,把小男孩關進了牢房。第二天早上,將軍把全體農奴叫出來受訓,又從牢房裡提出孩子,扒光了他的衣服,下令狗夫趕小孩跑。男孩跑了,將軍下令說:“捉他呀!”然後,放出所有的獵犬向男孩撲去,就在男孩母親的面前,這群獵犬把孩子撕得粉碎!
伊凡最後說,我不是不接受上帝,我只是無法接受這個世界。為什麼孩子要受苦?他質疑,“使兇手入地獄對我有什麼用?在已經受夠了殘害的時候,地獄能有什麼補償呢?”哪怕是最高的和諧——天堂,也抵不上一個受苦的孩子的眼淚,“就因為他的眼淚是無法補償的。”
那麼,我膚淺的文字,能解釋並補償一個受苦的孩子的眼淚嗎?我怎麼敢說能?
只要這個世界存在,苦難就不會消失,那個無辜的小孩子的眼淚就會一直在流,人在理論上的任何解釋都無法擦乾那眼淚。
我們不必為上帝辯護,因為遇到了同樣問題的約伯,當他與上帝面對面時,也問了這個問題——無辜的人為什麼受苦?但上帝沒有回答,上帝選擇了沉默。耶穌在十字架上也問了同樣的問題,而上帝即使面對愛子的詢問,也依舊保持了沉默。
這是否就意味着,在此時,在此地,此問題無解。

說幾句狠話
還是先從大家比較能一致接受的定義說起吧,什麼是苦難?無非是三點:其一,身體與心靈遭受痛苦,從發高燒到抑鬱絕望;其二,臨到個人或者群體中的災難,從天災到人禍,這人禍包括戰爭、暴亂、運動、車禍、不自由,等等;其三,死亡。
在一個無上帝的世界中,這三個問題都是沒有解的。我選擇了不信上帝,我就是選擇了苦難,我就必須接受苦難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臨到我,我也就是選擇了無意義。苦難帶來的不是生,而是死;不是建設,而是毀滅。
我青少年時代,長到1.70米就再也長不上去了,這哪裡像什麼北方大漢,頂多是個“中漢”,我痛苦啊,但有什麼辦法呢?只能心懷遺憾,寬心地解釋一下,命不好。但什麼是命呢?至於心靈上的痛苦,莫過於絕望,但若無上帝,絕望不正是命運的基本旋律嗎?只要活着,它就跟着你,一直到墳墓。
天災,有些不可解釋,如地震、火山爆發、海嘯。但許多的天災其實是人禍,你要活在人之中,就不可避免,如霧霾。至於人禍,更清楚了。
其實,個人的痛苦也好,天災人禍也好,只要不要你的命,大都能忍受。最可怕的是人皆有一死,無一人可以逃脫。選擇了拒絕上帝,就是選擇了死亡,死亡不可戰勝,死亡戰勝一切,它是每一個人的盡頭、終結。
換一個思路,根本的問題不是上帝為什麼會允許苦難存在,而是苦難為何能夠存在,從古至今,普天之下。
當年,《倫敦時報》邀請一些作家以“世界的問題出在哪裡?”為題撰寫文章,著名作家切斯特頓提供了一個最簡明、最切題的回答:“編輯先生:在我。”
我的問題是什麼?說到底就是基督教所說的罪,人以自我為中心,叛逆、背離了上帝,這是造成絕大多數苦難的根本原因。而沒有犯罪的聖人、正義的人,一個也沒有!人間最可怕的苦難,往往是由人要結束一切苦難從而在人間建立美好天堂的願望和行動造成的。人類有一個至深的感嘆:“自由啊自由,多少罪惡借汝之名而行。”自由這個詞,也可以換成上帝、革命、愛國,等等,造成的苦難同樣深重。
大衛的哀歌
在聖經的《詩篇》中,苦難幾乎是其最重要的主題之一。大衛的許多詩篇可以歸為“苦難詩”或者“哀求詩”,因苦難而苦苦地哀求上帝。在這類詩篇中,似乎已經成了一個套路,詩人一開始就哀求:“耶和華啊,我從深處向你求告。主啊,求你聽我的聲音,願你側耳聽我懇求的聲音!”(《詩篇》130:1-2)
這樣的哀求有時也在詩歌的中間,或者結尾。總之,是站在深淵中的呼號、哀求、悲痛的禱告。我要死了,主啊,求你救我。
這呼求時而像是控訴上帝:
“你把我放在極深的坑裡,在黑暗地方,在深處。你的忿怒重壓我身;你用一切的波浪困住我。”(《詩篇》88:6-7)
“耶和華啊,你為什麼站在遠處?在患難的時候,為什麼隱藏?”(《詩篇》10:1)
“難道主要永遠丟棄我,不再施恩嗎?難道他的慈愛永遠窮盡,他的應許世世廢棄嗎?難道上帝忘記開恩,因發怒就止住他的慈悲嗎?”(《詩篇》77:7-9)
有時甚至像是威脅上帝:“你豈要行奇事給死人看嗎?難道陰魂還能起來稱讚你嗎?豈能在墳墓里述說你的慈愛嗎?豈能在滅亡中述說你的信實嗎?”(《詩篇》88:10-11)
但接下來,詩篇的中間就分了兩個部分:一種情況是上帝垂聽了人的禱告,拯救他脫離了苦難,但這樣的詩篇是極少的;更多的是另外一種,上帝保持沉默。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拒絕。這後一種情況,在後來最具有代表性的場面,就是耶穌在客西馬尼園的禱告,他向天父祈求了三次將“苦杯”挪去,但被天父三次以沉默回應。

苦難的出路
由此,進入了這類苦難詩篇的第三部分,就是求告者的回應,這種反映最典型的表現就是《約伯記》中約伯的話:“他必殺我,我雖無指望,然而我在他面前還要辯明我所行的。”(《約伯記》13:15)換言之,我信靠你。
回應的中心是我所信靠的是這樣一位上帝:“主啊,你是有憐憫、有恩典的上帝,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詩篇》86:15)因此,“耶和華是我的力量,是我的盾牌,我心裡倚靠他,就得幫助”(參《詩篇》28:7)。因着這樣一位上帝,於是,我“求你顯出你奇妙的慈愛來……求你保護我,如同保護眼中的瞳人,將我隱藏在你翅膀的蔭下”(參《詩篇》17:7-8)。
看來是不可思議,但恰恰是題中應有之義,面對着苦難,詩人不斷呼喚的是讚美上帝:
“我要向耶和華歌唱,因他用厚恩待我。”(《詩篇》13:6)是全然交託:“你要把你的重擔卸給耶和華,他必扶持你。”(新譯本《詩篇》55:22)
詩人仰望主,堅信上帝的應許必定實現:“行過大事的上帝啊,誰能像你?你是叫我們多經歷重大急難的,必使我們復活,從地的深處救上來。”(參《詩篇》71:19-20)
無論如何,絕不離開上帝:“我要永遠住在你的帳幕里,我要投靠在你翅膀下的隱密處。”(《詩篇》61:4)詩人等候上帝,相信“凡等候你的必不羞愧”(參《詩篇》25:3)。
這一切並沒有為苦難做出完全的解釋,但卻為受苦人指出了一條路,這就是保羅說的:“並且我們曉得,凡愛上帝的、就是按他的旨意蒙召的人、上帝在萬事上都和他們同工,來成就有益的事。”(《羅馬書》8:28呂振中譯本)
這就足夠了。
上帝的選擇
東德有一位牧師,曾於1960年寫下一部短劇,名字叫《一片沉寂》(或《約拿的神跡》),結尾的一幕是這樣的:
最後審判的日子來臨了。在一個大平原上,地上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審判,有些人害怕了,有些人則憤怒地抗議。“上帝怎麼能審判我們?他哪裡知道我們受的苦?”一個年輕的猶太女子扯開了袖子,露出身上刺的數字,那是在納粹集中營留下的。“我們飽受驚嚇,被鞭打……折磨……死亡。”
另外一群人,由美國黑人組成,一個黑人少年把衣服的領子拉下了,脖子上有一道被繩索焚燒後留下的傷疤,他咄咄逼人地問到:“這可怎麼說呢?受了私刑,沒有犯法,只不過因為我的黑皮膚!”從另外一群人裡面,站出了一個懷孕的女生,眼中充滿了陰鬱,低聲地抱怨:“為什麼我要受苦,又不是我的錯。”
……
大草原上布滿了一群又一群的人,都在憤怒地指責上帝,為什麼允許這世界上充滿了苦難!
每一群人都選出一個受苦最深的人,向上帝挑戰。他們聚集到一起作出決議,在上帝審判他們之前,上帝必須首先接受審判,到地上去生活,做一個人,親自嘗過他們所受的痛苦:“讓他生而為猶太人,讓他出生的合法性被人質疑,讓他被眾人所誤解,給他一份非常艱難的工作,以至於他去做的時候,家裡的人都以為他發瘋了。讓他被最親密的朋友所出賣,被敵人所羞辱,接受最不公正的審判,讓他飽受折磨,最後以最恥辱的方式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殺害而死。”
每一句宣判,都得到了大家的贊同。當判決書讀完後,大地一片沉寂,有一道耀眼的大光照亮了整個大平原,在高天上,出現了全世界都看到的耶穌簽名,上面刻了一句話:“我已經服刑了!”
耶穌因着人的罪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但有一段詩寫得好,道出了耶穌之死的意義:
“惟有上帝的傷口,才能向我們的傷口說話。
沒有一個上帝具有創傷,唯獨你有。”
本文首發OC海外校園微信平台,也刊於《海外校園》13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