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想寫一個系列——夢中山河,就是六十年來我的祖國。這兩天多次看到了兩個詞,“打下江山”,與“大好河山”,都把“水”放在了前面,於是我動筆了。
我看到的第一個“江河”,就是丹東的鴨綠江,它離我的故鄉鳳凰山不過六七十里路。
第一次站在鴨綠江邊上時,我已經19歲了,是個農民,還鄉青年,那一年是1974年春夏之際,我到丹東市參加“丹東軍分區民兵批林批孔積極分子大會。”路費是公家報銷的,一塊來錢,要是我自己,不會捨得花這麼多錢去看大城市。 就這樣我坐了一個來小時的火車到了丹東。

到車站前的軍分區招待所報完一結束,我立即就走了一里來路,到了江邊。一看到鴨綠江,看到連接中國與朝鮮的鴨綠江大橋,我激動壞了。哇,當年我們偉大的志願軍就是通過這裡沖向朝鮮,打敗了美帝野心狼。從小就會唱那首歌“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我那時挺胸了,雄赳赳的,天天干農活,好多的肌肉和老繭子。多年後才知道,當年渡江不是從這個地方,而是從那個地方,它們倆不是一個地方。 平生第一次看到江,好多的水,不停不休地向前流,“大江東去”的詞句自然來到心中。雖然沒看到白浪滔滔捲起千堆雪,但不遺憾了,到了冬季,雪滿大地,可以堆雪人。眼下江水雖說不上是滾滾,但也漫漫,還有渾,雄渾也。

 最驚訝的是一江之隔就是朝鮮。好激動,我終於看到外國了,此乃平生第一次。鴨綠江不是很寬,對岸能看得挺清楚的,再加上那時對岸也沒什麼可看的,就是幾個大煙筒,冒着青煙,一行行莊稼,估計是玉米地,一行大樹立在江岸上,幾隻船栓在江邊。沒看到幾個外國人行走,也沒聽到他們說外國話。不過,老家有鮮族公社,估計他們說的話差不多。 但還是不一樣,對面住的朝鮮人是外國人。與我們是同志加兄弟,那友誼是用鮮血凝成的。我真想和這些兄弟們說幾句話,姐妹們也可以,但就是看不見他們的人影,不過看見了也沒用,我不會朝鮮話。 但這並不影響我的情緒,我就是覺得我和他們太親了,就像什麼地方說的那樣,同飲一江水。不過我沒有下到江邊捧起一捧水來喝,水有點髒,江邊還有人洗衣服,並且對岸亦無人,無法同飲。

從那以後去過了許多次丹東,看了許多次鴨綠江和朝鮮,慢慢地不僅已經沒有那種激動了,甚至有了另外一種情緒,但有兩次印象還是非常深刻的。 轉過年來,丹東市成立了共產主義勞動大學,我這個文G中將初中高中一塊讀了四年的年輕人,被市革命委員會調到了勞動大學,擔任政治系的教師。我帶的那個班的學生,歲數幾乎都比我大。有幾個學生家住在丹東,一位叫李貴華,和我歲數相仿。


有一次是家訪吧,我去了李貴華家。他父親是農民,好像是生產隊長,蔬菜隊的。他們家就在鴨綠江邊。到點了,請我吃飯,農家飯,其中一道菜叫麵條魚,一拿來長,小拇指粗細。 麵條魚通體雪白,只有兩個小眼球是黑色的,晶瑩剔透,特可愛。它們和雞蛋一起炒,一個雪白,一個金黃,光是顏色就奪目了,待到吃進嘴裡,哇,太鮮美了。 小李的父母告訴我:“這是鴨綠江口特有的魚,這裡的水好,乾淨,魚的味道就更鮮了。” 那盤子麵條魚我記了四十多年。


後來又去過另一個學生的家,鄒本權,他比我大幾歲,住在寬甸縣的大虎山,家也在鴨綠江邊上,是上游。從他家走不遠就到了江叉子,水道不寬,水也不深,還不到腰。我們穿着短褲就下水了。拿着一個簸箕撈魚。簸箕使勁地伸到水邊的草叢裡,有的小魚小蝦就被逼進羅網了。
看到魚蝦在簸箕里亂蹦亂跳的,我很高興。本權看我越撈越有勁了,就說:“范老師,我們到那邊岸邊去撈一撈。” 我問:“那邊不是屬於朝鮮的嗎?” 他說:“沒有事。我們常去那邊撈。” 我猶豫了一下,就跟着過去了。這就是我所說的“偷越”國境。不過緊張了一會兒後就沒事了,在那邊河邊的灌木叢里繼續撈,撈上來的還是小魚小蝦,它們還是活蹦亂跳的,還是被倒放進了魚簍子裡。 過了一陣子後,我斗膽站在岸邊看了一眼,那是朝鮮的土地了,幾十萬中國志願軍流血的地方。我沒看到人,就是莊稼地,跟中國這邊差不了多少。 就這樣,“偷渡”結束,這是人生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2019.8.28—29 凌晨30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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