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了，思屈原，讀《離騷》

           范學德

早上翻朋友圈，一位朋友說：“明天是端午節。”現在我們芝加哥這裡是晚上，國內已經是端午節的上午了。我剛剛站起來看日曆，還好，在6月3日下，它寫了一行漢字：端午節。

我還要等三個小時才到凌晨。不過，到了也沒粽子。但我有一本屈原的《離騷纂義》，游國恩主編，中華書局1980年版。它放在書架上很久了，今天我一整天都在讀它。是為紀念。

游國恩在總序中說：“屈子之文，最易激發人情，宜為秦人之所忌；度其時《楚辭》一書，非焚即禁，與詩書百家同例。其幸而或存者，則秦之速亡，諷誦猶在人口故。”（第五頁，以下只標頁碼）

《離騷纂義》共506頁，考據極細。我讀起來非常費勁，大部分詩句根本就讀不懂，注釋太多，一時又看不過來，深感慚愧。梁啓超說過，屈原是“中國文學家的老祖宗”，但我這個文人，竟然連屈原的詩作都讀不下來，真是沒文化，我太沒文化了。

維基百科介紹，屈原（約前343年－約前278年6月6日），他投江自盡那一天，是農曆五月五日，在《離騷》一開頭，屈原就寫到，我父親看我生辰不凡，給我起了個好名字。他的忌日，更是不凡，成了一個民族的紀念日。

現在網上有許多嘲笑屈原之死的。以為是不受寵，我死給你看。我以為這太輕薄了。游國恩說：屈子“不忍見宗國之亡，毅然投江以殉，此真捨生取義之大節”。（第506頁）在我看來，這首先是忠於自己，尊重自己作為一個獨立的個人。而政治、宗國，皆在其次。屈原看透的不僅是楚王，更是秦國。在當朝時他曾力勸秦懷王不要赴秦談判，說：“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無行。” 而在他死後55年，公元前223年，楚國就為秦國所滅。

虎狼之國成了虎狼天下。

寧做一個獨立的楚人而死，也不在秦製做一個草民而活。也許，這是屈子之死的更深含義。

他不僅看到了楚亡在即，也看到了秦興在望。游國恩書中最後也寫到，屈原“深知合從抗秦其望已絕，楚之亡可以立待，故決然自沉以死也。悲夫。”（第506頁）

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沉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

王逸在《楚辭章句序》說了屈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膺忠貞之質，體清潔之性，直如石砥，顏如丹青；進不隱其謀，退不顧其命，此誠絕世之行，俊彥之英也。”

乾淨。 

蘇軾說到了文章：“吾文終其身企慕而不能及萬一者，惟屈子一人耳。” 

屈原之偉大，就在於他用“逸響偉辭，卓絕一世”（魯迅語）的文字展示了“我”——單獨個體，一個人。

摘一些《楚辭》的詩句吧。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脩能。”（朱子註：生得日月之良，是天賦我美質於內也。脩 ，長也，能，才也 ，第24頁。毫不愧色地宣告：我有“內美”，且又有才華。這不正是蘇格拉底說的認識我自己嗎？） 

屈原緊接着宣告：“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哈哈，連衣着都敢於出奇，我穿我愛，我行我素。）

“汩余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朱子註：“言己之汲汲自脩，常若不及者，恐年歲不待我而過去也。” 生命是展開生命的過程，抓住時光，精進不息，奮發有為，成就自我。）

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淹，留也。)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游國恩與數位前賢都說，這句話， “屈子自指無疑也”。）

美人，這就是成了具有“內美”的自我。

又一段，直指社會。

“彼堯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王逸註：耿，光也；介，大也。路，正也。顧炎武：讀屈子離騷之篇，乃知堯舜所以行出乎人者，以其耿介。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則不可與堯舜之道也。第60頁）

何桀紂之猖披兮，夫唯捷徑以窘步。（王逸曰：猖披，衣不帶之狀；捷，疾（速）也；徑，邪道也；窘，急也。“ 為求速達而循邪道而行。第60頁）

惟夫黨人之偷樂兮，路幽昧以險隘。（王逸：黨，朋也；偷，苟且也；……言己念彼讒人相與朋黨，嫉妒忠直，苟且偷樂，不知君道不明，國將傾危，以及其身也。第62頁）

眾皆競進以貪婪兮，憑不猒乎求索。（范說，追逐金錢，氣焰囂張，永不知滿足）

羌內恕己以量人兮，各興心而嫉妒。（以己量人謂之恕。這正是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以為屈原也像他們一樣貪錢貪權。第99頁）

忽馳騖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譯成白話：你們追逐權力和財物，但這些並不是我所追求的。第100頁）

老冉冉其將至兮，恐脩名之不立。（冉，漸漸也，歲月流轉。脩名，美名也。我擔心的就是一件事，美名不傳。第102頁。《論語》曰，“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

……

“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周，合也。不周者，不能委屈周旋。朱子：彭咸乃殷之介士。不得其志而投江以死。第121頁）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朱子：哀此民生，遭亂世而多難也129。）

……

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王逸曰，悔，恨也。言己履行忠信，執守清白，亦我心中之所美善也，雖以見過，支解九死，終不悔恨。第138頁。）

（未完待續）

2022.6.2  深夜十一點‍

—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