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學德
爸爸，多年來有些畫面一直刻在我心裡，比如你揉面蒸饅頭，你挑水澆地，你在牆角劈柴火，你跟我說：“孩子，你別生氣了，是爸錯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跟你吵架，也是你第一次跟兒女“服軟”，這是你親口說的，你說這話時我快三十了。 還有些畫面，比如，退休後，你跟我們玩紙牌的麻將，你願意玩，有時甚至是央求我們跟你玩，帶錢的，輸了一把一毛錢，你有時輸急眼了，還耍賴。但我們堅持，牌場無父子。我們父子玩着，鬧着，笑着，這些我都刻在心裡了。 但是我沒有一幅這樣的畫面在心裡，我小的時候，爸爸你跟我一起玩。 一次也沒有。 在我印象中，你一個季度回家的那幾天，大都是在炕頭躺着。就連飯也是媽媽做的。 是的，你累，孩子一大撥，你顧不上來。你把能省下的每一分錢都給了媽媽。但除此之外，假如你能牽起我的小手，跟我玩一次。或者，帶我們哥幾個一起玩，那麼，對我來說，整個世界都變樣了。 哪怕就是領我們一起干點農活，或者，你合面要烙餅，把着我的手，讓我揉兩下面，那樣的幸福將伴隨我一生。 爸爸，你要是像老年時那樣多好。我們可以一起彈遛遛，一起打牌，一起捉迷藏，一起爬山，爬鳳凰山，等等。 只要你能陪着我，哪怕就是再餓再苦我也會覺得比蜜甜。 也許，你從小就沒有跟爺爺一起玩過。你十二三歲就離開了故鄉，從此再沒有回去。是不是你心裡也有那個永久的遺憾，沒有與爺爺奶奶在一起玩過。
這幾天我一再想，爸爸，你在我生命中留下了什麼美好？ 我首先想到了理想，不知道這是福還是禍，但你曾經幾次對我們說過：“孩子啊，要是你們長大了能出息個人，有碗粥喝，我就是腿一蹬，走了，也放心了。” 那就是我多年的夢想，長大了，一定要有碗粥喝。苞米麵粥，小碴子粥，高粱米粥，都成。這就是我能想象到的粥，要是它們稠一些，就更好了。 這個夢想在我十幾歲時就實現了。 不久後我就還鄉當農民了，再大一點夢想就是能像大姐二姐一樣，上大學。偶爾，極其稀少地，下幾頓飯館，一碗豬肉燉粉條就是最美的菜。 其實，爸爸，你低估了你和媽媽的智力，也低估了我們范家孩子的拼勁、韌勁和向上進的那股狠勁。 你應該給我一個更大的夢想。 不過，話又說過來，正因為這個夢想太小太低太平凡，這樣我的人生就沒有了那些焦慮，也沒有什麼比較。 還會有比這更低的夢想嗎？我跟誰比？更何況，爸爸，你也從來不拿我們跟其他的孩子比。 這一點真是太好了。 倒是鄰居家誇你的孩子學習好、有出息，你有點小得意。 
爸爸，你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但是你尊重知識，尊重文化，你和媽媽一樣，都盼望我們好好讀書。只有讀書，才能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甚至，吃上大米乾飯。 只要我在讀書，你從來不打擾我，也不用我幹活。這一點，影響了我一生。我知道，像我這樣窮人家的孩子，除了讀書，沒有別的出路。 記得1972年還鄉成為農民後，幹了一天活，晚上累得不行，但我還是堅持看書。就是那樣，爸爸，你從來沒有說讀書沒有用。就是和媽媽一樣，怕我累壞了。 要是有來生，爸爸，我教你識字，教你讀書。你的記憶力那麼好，讀書肯定沒問題。你年輕時有空時，去聽說書的說書，那些故事，多少年後你還能說出來。要是你自己能打開書來讀，那將是多麼美妙。 是不是這樣啊，由於我倔強，或者像爸爸你說的：“有主意”，或者由於爸爸你尊重知識和文化，因此，當我決定考大學時，你並沒有阻攔。而我考研究生，竟然只是通知了你一下。因為我相信，只要我往上讀，你不會認為錯。只不過會說一句話：“還沒讀夠啊。” 其實你心裡是高興的。 像孝敬老人，像勤快能幹，像樸素，能吃苦，這些我都不說了，爸爸，你和媽媽一樣，從小就為我們做出了榜樣。 文章太長了，再說兩件遺憾的事情作為結束吧——
有一件是我昨天才想到的，我在瀋陽舉行婚禮那天，怎麼也該請你和媽媽來參加。別的不說，光是那麼多大人物參加我們的婚禮，爸爸你就會很開心。 我太不在乎這些俗禮了，太任性了。 還有一件事我和哥哥姐姐都說過，就是到了八十年代，家裡的日子好了不少，連哥哥前後都去了山東老家，我們怎麼也該安排你回老家看一眼。雖然爺爺奶奶早就過世了，但那是你出生的地方，是你離開了六七十年的故土，你渴望哪怕再看上一眼。 但是，我們總以為還有明天，結果，媽媽病倒了，她離不開你的照顧，你生命的最後十年都給了自己的老伴。 爸爸，對不起。 爸爸，我愛你。 2022.6.19 於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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