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級片”,老少皆宜,全國放映 ——官話思考錄(7)
范學德
“三級片”絕對不可能老少皆宜,至少,少兒不宜。至於老年人,也得看你瞧的是哪一類的“三級片”,膽小,心臟又不太好的,別說帶“色”的,就是帶“血”的,也不宜看, 小心嚇死。特別渲染暴力的影片,也屬於“三級片”。 但我說的這一類“三級片”,大多不帶圖像,它是白紙黑字。有畫面配合這類“三級片”,是這些年間才有的事。可以毫不誇張地說,白紙上面的這些黑字,不是黑色的,而是紅色的,是血淋淋的文字。這些血淋淋的字,可以簡單地概括為“暴力文字”,或者說,“戰爭用語”。 暴力文字(戰爭用語)是官話的基本構成要素。 拿行業來說,工業,農業,文化,教育,司法,各行各業,都成了“戰線”,工業戰線,農業戰線,教育戰線,思想文化戰線,等等。 有時候,又變成了“陣地”,偉大領袖當年有一句名言,對於農村這塊陣地,社會主義不去占領,資本主義就必然會去占領。這樣,社會主義革命就成了一場不斷進行的戰爭,消滅的敵人就是地主資產階級,即使地主資產階級基本上被消滅了,別擔心,還有新的敵人會出現,要繼續進行戰鬥。 這兩天在貓眼看人上看到了一篇社論,連網絡這個虛擬空間,都成了“網絡陣地”, 既然是陣地,就要打仗,要瞄準敵人,要衝鋒陷陣,要占領陣地。 就工作來說,工作職位成了“工作崗位”,“戰鬥崗位”,更厲害的,“革命戰鬥崗位”。 任何一項與革命目標相聯繫的工作,都成了“戰鬥任務”,“革命戰鬥任務”。而當前的首要工作,就成了“……戰爭”,或者“戰役”,“戰鬥”。當然了,一定要進行“全民戰爭”,在此之前,要“全黨全民總動員”。 一項工作的開始,是“打響……第一仗”,或者“第一炮”,並且,這一炮要 “開門紅”。這個“紅”字,也有血的意思。完成了工作,成為“打贏了……這一仗”,或者“贏得了什麼什麼的勝利”。 “打仗”這個詞也可以被“鬥爭”所代替,其公式是:“深入開展……鬥爭”, 並且要求“推動……鬥爭深入發展”。 手頭上碰巧有幾年前的一篇評論員文章,結束語就是:“推進鬥爭發展,乘勝追擊,務求全勝”。後一句話,有時候又可以改為“不獲全勝,決不收兵”。 “兵”字後面還加一個驚嘆號(!)。 公民,是一個不受歡迎的概念,“暴力文字” 要求的是“全民皆兵”。一群兵集合起來,就成了“隊伍”,或者“革命隊伍”,在“革命隊伍”之前,還可以加一些形容詞。有一個標準的公式是:“建設好一支……(一些形容詞堆在這中間)隊伍”。或者,更直截了當,“建設一支特別能打仗的革命隊伍。” 既然是隊伍,那麼,就別說什麼同事了,要說“戰友”,“革命戰友”,文化大革命最流行的是“一條戰壕里的革命戰友”,反正,人與人的關係,被轉換成了戰友關係。 工作的目標,小的是“戰鬥目標”,大的是“戰略目標”。下面抄來的公式是這樣的:“加快……步伐,實現……戰略目標”。另一個公式是:“從……戰略高度,充分認識……,全面貫徹……” 。 …… 開展工作的指導方針,成為“以……為強大的思想武器”。抓住機會,成了“抓住戰機”,海外商人來大陸投資,成了“……進軍……”商業競爭,簡化為“商戰”。等等,舉不勝舉。 一場政治運動或者其他類的運動開展後,一定要也一定會“嚴厲打擊……”,更絕的,兩個字“嚴打”。連辦公室的命名都加上什麼“打”辦公室,有一個朋友說,他在“嚴打辦”工作,聽了之後莫名其妙。連識別偽冒產品,也成了“打假”,還四處流行。 “打擊”什麼的過程中,一定要“高舉……旗幟”,要“旗幟鮮明,立場堅定”,要“堅定不移”,“決不手軟”。以前說得更明確“徹底消滅!” 這幾天一直在思考,這麼多年來,“暴力文字”(“戰爭用語”)一直充斥着各種傳播媒介,到底是為什麼呢?毫無疑問,有歷史的惰性,比如,當年那些領導人,大都是軍人出身,他們打仗打紅眼了,開口就“打”,閉口就“殺”,而一些人就模仿起他們的話語來。 更深一點,也許可以從“暴力文字”所宣揚的“科學真理”得到解釋,這個“科學真理”的中間有一條,叫做“暴力革命”,詳細地說,是“暴力革命是無產階級革命的普遍規律”。於是,就用“暴力”來革語言的命了。 悲哀!那麼美好而又古老的中文,竟然被這一場用“暴力文字”進行的革命,革得鮮血淋淋,氣息奄奄。中華文化的罪人,誰是禍首? 最可怕的,“暴力文字”被當成了“刀槍”,“子彈”,並且,它也真的成了“刀槍”和“子彈”,以筆殺人,用文字設牢獄,令舉國上下鴉雀無聲。 “敵人”,被剝奪了發言權! “人民”,不敢說出自己的話。 而掌握“話語霸權”的,對於聽眾則只有一個要求:聽從命令,服從指揮。 “暴力文字”使多少人背井離鄉,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誰能統計出來呢? 明白了。“暴力三級片”的效果是渲染暴力,令你在一兩個小時中間膽戰心驚,而“暴力文字”的效果則是讓你一輩子生活在恐懼之中。 製造精神恐懼,這就是使用“暴力文字”的目的。 老子說,兵者,不祥之器也。到處泛濫的“暴力文字”,正是毒害中國人心靈的妖孽之氣! 化解之道無他:愛。愛,是從說出愛的話語開始的。 2004.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