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兒的小額頭頂着我的臂彎，小腳板踩着我的肋骨，撅着小屁股，使勁向上蜷着小身子，小肉手指頭還要在我的胳膊上摩挲着，柔軟輕盈得像春風，她撅着粉粉嫩嫩的肉嘴唇，甜甜睡着。我看着這個嬌嫩的小東西，怎麼也看不夠，我一直覺得象做夢一樣，這樣可愛的天使怎麼會是從我的肚子裡長出的？我惶惶然不想錯過她長大的分分秒秒，可又無可奈何錯過她長大的分分秒秒，過不了幾天她就大到不能用，也不會用這個胎兒的姿勢貼着我睡覺，我也不再抱得動她，她會長大變結實，脾氣也更大，主意也更大。。。我看到時間在飛。我想讓時間停住，可我知道時間依然在飛，她在迎着風長，她們都不會等我，現在永遠不會定格成永遠。

大女兒象妹妹這麼大時，我還沉浸在初為人母的興奮和焦慮中，我沒精力注意她的當下，我只是被孩子的日新月異的新情況趕着一路狂奔，網上圖書館裡看育兒圖書，和別的媽媽交流育兒技巧，怎麼穿，怎麼吃，怎么喝，怎麼拉，怎麼健康，怎麼看病，怎麼教育，怎麼管束，怎麼啟蒙。。。怎麽辦？！我慌裡慌張，腰酸背痛，脾氣暴躁，只能見縫插針給孩子留個影兒。猛然間她從一個大眼睛長睫毛胖嘟嘟的憨娃娃變成一個大眼睛長睫毛羞答答的小姑娘，我徹底慌了神，我忘了她曾經的樣子，我搞不清她怎麼一下變成這個樣子，我只記得她呱呱落地時醫生沒把她先抱給我，而是抱到暖燈下檢查，我什麼都看不見，就聽見嬌弱的哭聲和高高的伸出的一隻小手，只記得手指很長，還有就是自動血壓計的嗡嗡聲都能讓她不舒服地直哼哼。可一眨眼，她要上學了。她不等我學着怎樣做個好媽媽就長大了。

到了老二，我做母親有了從容，也慵懶了許多，夜晚也不再那麼緊醒，對衛生也不再那麼過敏。經驗告訴我孩子長太快，我常常久久凝望着她，要把她天使的樣子永遠留住，我患得患失，可是孩子一如姐姐的飛長，我的記憶一如既往的每況愈下，我只記得這老二出生時很瘦，兩隻小手半脫皮，象小雞雛的爪子，頭沒有姐姐的洋娃娃的頭大，可到底怎樣，我也想不清了。我不惶恐卻很失落，雖說已是第二遍，我點滴的從容也是稍縱即逝，孩子的每一有趣的瞬間，象陽光般一閃而過，落入我記憶失落的深谷，從此就再也無處可尋了。

直到養孩子才由衷意識到日月如飛梭，時不我待。每想到這，我就惶惶然不知所終，煩躁起來。

我急匆匆推着一車日用品排隊付賬，一邊焦躁地探頭找爸爸還在哪裡磨蹭。總算看見背更駝面容更蒼老的父親正慢慢的踱過來，心中忽然悵然若失。今天還能這樣有爸爸陪着一起買菜，聽爸爸的嘮叨，吃爸爸全心為我做的飯菜，女兒們還有姥爺的百般疼愛。這樣的緣分還有多久？這樣的幸福還能有多久？到今天還要爸爸媽媽幫忙照顧孩子，順帶依然享受父母的照顧，爸媽能否等到我得空做個孝順女兒，享一享我的清福？

看着丈夫和兩個女兒在床上鬧作一團，他舉完這個親那個，喊完這個“爸爸的小心肝”接着叫那個“爸爸的小美女”。想不起當年剛認識時他的樣子，永遠就是眼前的樣子。當初我是他的丫頭心肝寶貝肉，沒等我多撒兩天嬌，我就晉級升為母親，化作糟糠了。是不是應該多做幾年他的寶貝，多享受一下兩個人的世界？被人寵愛的感覺總是好的。

我沒精打采地等着拿藥，已經一個多鐘頭了，兩個藥劑師好像彼此都有抱怨，一直拌着嘴，我越來越不耐煩，無明火漸漸騰起來，女兒在身邊一刻不停地轉悠，問東問西，她旺盛的精力有如火上澆油，這時真絞得我一觸即發。我閉上眼睛，讓這個旋轉不停的小陀螺不再折磨我頭暈眼花。總有年長的朋友提醒我好好享受孩子在身邊依然依賴我的時光，一轉眼，他們和她們就會躲進自己的世界裡，把爸爸媽媽關在門外；再一轉眼，他們和她們就撲撲騰騰飛離這個哺育他們的巢，能記着回來看看都是做父母的造化了。。。

“1988”。我一個激靈。一個年輕的女孩和父親一起交藥方，藥劑師大約問她的年齡。這樣一個成熟的女子居然比我小一二十歲！我是怎樣的老了！想我自己二十一歲時大學畢業，如何還像昨天。這麼多年我都做什麼了？

二十歲時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做一個背包客走遍世界。那時候可以連着三十個小時不睡覺，可以五個小時連夜從華山底的玉泉院攀到東峰。可惜當年那旺盛的精力了。本該走遍中國的時候，卻忙着追隨托福G阿姨了；等走出國門，本想悠閒地念書假期背包出遊，可又被洪流卷足學分卷出校門捲入民工隊伍；剛和俺投緣的俄羅斯女單商量着辦簽證去歐洲來個地中海八國游，碰到我那前世的冤家和讓我走不開的溫暖的目光，拐上了為人妻為人母的康莊大道。這一路奔忙，等孩子大了，自己也老了。一個青春的女人穿牛仔褲背個包走江湖，那是傳奇故事剛剛開始；一個老邁的女人還穿牛仔褲背個包走江湖，嘿嘿，那是寂寞故事無言的結局。

時不我待。象《周漁的火車》裡的周漁，焦灼地穿梭在穿梭的火車上，追逐自己無可名狀的焦灼的夢，卻無處追尋。時間之流淙淙從指尖指間流過，了無痕跡。

“媽媽，我可以玩玩這個血壓計嗎？”我凌亂的思路被拉回來，看着女兒豁着牙沖我笑着，我忽然心裡踏實了，有些暗自慶幸，到底我還有這麼大的孩子，擺在這十幾年的空檔里，讓我覺得我沒有白活。我的煩躁好像被澆滅了，我 耐心地教女兒用那個自動血壓計，她咯咯笑着。我今天從起床好像都沒對她這麼和顏悅色。慚愧慚愧。

時不我待，我們就該追趕着一路狂奔嗎？這就是人生的覺悟嗎？還是讓我靜下來，享受眼前的時時刻刻吧。

萬事隨緣，皆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