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熱=愚昧

    1966年八月底，我在北大醫院做個小手術住院一個星期。八月三十一日夜間，在病房裡睡覺的我被外邊急救車不斷鳴叫驚醒。第二天早上才聽說，毛澤東在八月三十一日下午檢閱天安門廣場上各地到北京來的紅衛兵，因當時秩序很混亂，天安門前金水河邊上的矮牆被狂熱的人群擠塌，很多人跌落到水中受傷。當時的檢閱活動一直持續到夜晚。

    早上吃過飯，我從病房裡溜出來來到醫院門前。那裡熱鬧非凡，有好幾十折胳膊斷腿的“紅衛兵小將”正在醫院門口，他們大部分是中學生的樣子，男生居多，很多都坐在輪椅上；受傷的地方裹着繃帶，一個個傷兵的模樣。不過他們大都興高采烈，得誰就說“我看見偉大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啦”。他們一遍遍地直着嗓子高唱《紅衛兵戰歌》，歌詞大意是：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大風浪里煉紅心，毛澤東思想來武裝，橫掃一切害人蟲，敢批判敢鬥爭，革命造反永不停，敢批判敢鬥爭，革命造反永不停，徹底砸爛舊世界，革命江山萬代紅。

    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無產階級立場最堅定，踏着前輩革命的路，時代重任來擔承，我們是毛主席的紅衛兵，文化革命打先鋒，團結群眾齊上陣，橫掃一切害人蟲，敢批判敢鬥爭，革命造反永不停,敢批判敢鬥爭，革命造反永不停，徹底砸爛舊世界，革命江山萬代紅。

    看這詞兒，“橫掃一切害人蟲”，您如果是“革命人民”的敵人了，就不是人，是“害人蟲”，必須“砸爛”。在當時來說，整個中國大陸社會都處於病態之中，一個病態的“神”發動不可思議的“文革”，而狂熱且病態的民眾，特別是青少年都瘋狂起來了。那是個多麼愚昧的年代。呵呵，只有民眾處於蒙昧狀態的時候，“文革”才能如火如荼。

    在唱歌的那群傷兵中，我看到個小子卻坐在輪椅里在不斷地哭，十分傷心。他的腿斷了，打了石膏的一條腿直直的伸着。我原來以為他覺得太疼，可別人告訴我說，那小子還沒看到毛主席就稀里糊塗地掉河裡了，矮牆把他的腿砸斷。他是難過只有他沒看見毛主席。而且斷了腿，恐怕很長時間都沒機會再去見毛主席。

    不久我遇到一位當時在天安門廣場維持秩序的工作人員。他告訴我說，毛澤東和林彪等人一出現，天安門廣場上的“紅衛兵小將”就發狂了。“毛主席萬歲”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多少人淚流滿面，他們只是聲嘶力竭地狂呼。大家拼命地往前擠，很多人都被擠倒了。天安門前金水河前的矮牆就是這樣被擠塌的；很多人都掉到水裡。後面的人群不清楚前邊的人都掉到河裡，仍不顧一切地往前擠；這樣，一批批的人接二連三地落入河中，亂成一團。是夜，毛澤東的“檢閱”結束，天安門廣場的人群散去，他們這些精疲力盡的維持秩序的人員打掃衛生，整個廣場撿起來的各種各樣的鞋子堆得像小山。這傢伙，一點兒都不次於宗教狂熱，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回想“上山下鄉”九年多的歲月，我說不準是什麼時候開始徹底地唾棄中共的“傳說”的，只是清楚地記得，在返城後我極端地痛恨毛。我那始終堅信“共產主義”的老父親問我去不去“毛主席紀念堂”參觀，我的回答是“我要有顆手榴彈就去”；我父親氣得要命。

    其實我當時的情緒也是一種反社會的狂熱，也是某種愚昧的體現。毛澤東發動“文革”是因為有其社會基礎的，那就是整個民族的蒙昧狀態。痛定思痛地僅僅仇恨他個人太過膚淺。一個人如果能擺脫思想的愚昧，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不斷地學習，時刻用理智和客觀的態度看待周圍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