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窮人小吃 一說北京小吃,豆汁必被提到。然而外地人一喝就皺眉。有一段子這麼說的:“同桌的兩位,很明顯是來北京旅遊的,點了招牌北京小吃……豆汁!兩人激動地喝了一大口,然後就一臉陰沉,臨走的時候特意把服務員叫過來,非常小聲地說:今天這豆汁錢我付了。後邊有人再點這個,千萬別賣了,都餿了”。真是餿的?肯定。 北京是中國的首都,自然是受到關注。與同為一線城市的廣州、上海相比,其他地方都有許多公認的地道美食,但一起北京,印象就是難吃。比如說小吃,上海有小籠饅頭、生煎、小餛飩,廣州有生滾粥、腸粉、雲吞麵,看着精緻,吃着可口。再看北京,豆汁、炸灌腸、滷煮和炒肝,名聲在外;可不是賣相醜陋、口味重,就是口感差。老實講,不是本地人很少有吃得慣的,即使是北京人,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某君第一次去北京時,朋友熱情而又不懷好意地帶去喝豆汁。雖然對豆汁的可怕早已有所耳聞,但看着那一碗灰白色的液體,此君第一反應是“好像跟豆漿差不多吧,能難喝到哪兒去”,結果才吸了一口,瞬間意識到“大意了”,從鼻子到口腔,全都被一股酸臭味環繞,整個反胃。 豆汁原本就是做綠豆澱粉或粉條的下腳料,很便宜。綠豆經過浸泡、磨漿後,倒入大缸里發酵。靜置一段時間後,澱粉沉入缸底,上面一層酸餿的液體就是生豆汁兒。再經慢火熬煮燒開成熟豆汁後,便可以飲用了。 過去的北京窮百姓有了豆汁兒,這天吃窩頭就可以不用熬稀粥了。賣力氣的,走到路邊攤坐下,要幾套燒餅焦圈,來兩碗豆汁兒,就一點辣鹹菜,就是一頓飯。 焦圈是一種油炸的麵食,老北京傳統的特色小吃,色澤深黃,形如手鐲,焦香酥脆。老北京人吃燒餅愛夾焦圈,喝豆汁的時候也愛就着焦圈。 以前民間賣豆汁兒的,最初多是街面胡同里流動的小攤。 灌腸就是澱粉坨子切片,油煎後澆鹽蒜汁吃。窮人很少能吃上葷腥,那就來盤炸灌腸吧。炸灌腸是起源於明末清初滿人入關時期的炸鹿尾,由於當時從東北到北京的交通不便,主料鹿尾稀缺,這也算是少數王公權貴們才吃得起的奢侈菜了,聰明的廚師於是將豬五花肉、豬肝等等剁成肉泥,加入調味料,灌進洗淨的豬大腸里,上鍋蒸熟以後再用豬油炸了,代替真正的炸鹿尾。 後來大清亡了,旗人窮了,變成豬血灌入腸衣油煎;後來更窮,變成澱粉加紅曲灌入腸衣油煎;於是廚子們便將麵粉、紅曲水、豆蔻、丁香等等混在一起調成糊狀,灌入豬大腸里,味道也略接近炸鹿尾,但成本卻大大降低了,這便是第二代的炸灌腸兒了,又被稱作“大灌腸”。後來旗人窮得連麵粉都吃不起了,於是炸灌腸兒中的糊糊改成了澱粉、紅曲水等等,豬大腸也降級到了豬小腸,這便是第三代的炸灌腸兒了,又被稱作“小灌腸”。 再往後,索性連豬腸衣都省了,直接用紗布代替,糊糊就是簡單的澱粉、豆腐渣和水,原先粉色的“大灌腸”和“小灌腸”變成了灰突突的澱粉灌腸,第四代炸灌腸兒誕生了。這也好,省錢,窮人也吃得起了。這種吃食兒,只要是打着老北京菜的小館子、老字號飯莊,必然少不了。一盤上桌,灰突突的,配點兒蒜汁兒,既沒有烤鴨的貴族氣質和名聲,也沒有爆肚兒能分出十幾個部位的花哨兒,口味更是不如滷煮的濃重,但就是少不了這口兒。舊時,北京人逛廟會、趕集時,就會買一份炸灌腸,淋了蒜汁兒趁熱吃。 說起炸灌腸的澱粉,白薯澱粉、綠豆澱粉最為常見,也有不少店家會加入適量比例的玉米澱粉、蕎麥澱粉等等,口味也略有差異。灌腸講究的是嚼勁,澱粉經過油炸,頗有韌性,要越嚼越香才好。不過,這東西吃起來蠻硬的,牙口兒不好的人還是少吃。 白薯澱粉的嚼勁相對其它澱粉會更好一些,水和澱粉的調和比例非常關鍵,稀稠適中,和出的面才不會太硬或是太軟,既有韌性,又香脆,透着微甜。灌腸調和好後,還得會切,不是普通的切,而是“旋”。好的灌腸,“旋”下來要呈現出楔形片,一邊薄一邊厚,這樣吃起來才會口感分明,薄的地方酥脆,厚的地方軟嫩。 過去講究用豬大腸中煉出的油來炸制,因此正宗的炸灌腸會有一股子豬大腸的特殊味道。那是豬腸內壁網狀的油脂,又叫“網子油”,一頭豬就這一張網油,這個部位的油和普通豬油比起來,少腥臊味兒,炸出的灌腸香脆,還有股肉香味兒。炸好的灌腸要香而不膩,焦而不硬。老北京吃灌腸講究用牙籤扎着吃,如果炸老了,牙籤就扎不動;而炸嫩了,或者散了,牙籤又會扎不起來。 早年間的炸灌腸,不管怎麼說,還是透着股子豬油的腥臊氣,去腥開胃的蒜汁於是成了炸灌腸的最佳伴侶。蒜要選擇新鮮飽滿的蒜頭,口感香而不辣,大蒜不能用刀切或者拍,要撒上多多的鹽,然後用蒜臼子一點點搗爛,確保蒜的精華都融在蒜泥里,蒜汁兒拉黏兒,叫做“出油兒”,蒜汁兒偏咸口兒,不辣嘴不燒胃,蘸着灌腸吃,口感香脆微焦。 看看滷煮,黑黑的一大碗裡浮現着肥腸、肺頭,看起來就十分重口,讓人懼怕三分,試着吃兩口,似乎還能感受到一股下腳料的異味。 還有被名字所迷惑的炒肝,以為是一道簡單的炒菜,結果上來一大碗黏糊糊難以名狀的東西,光聞那熱騰騰的內臟味道就想逃了,鼓起勇氣吃兩勺,混雜着蒜味的羹水滲入喉嚨。 其實滷煮的前身則是清宮廷的一道名為“蘇造肉”的菜餚,是用五花肉加丁香、桂皮、肉桂等九味香料烹製出一道肉菜供膳。後來傳入民間,因為用五花肉價格貴,一般老百姓吃不起,就想出價格低廉的豬頭肉和豬下水代替,再加入用麵粉烙成的火燒,這麼一碗主食副食和熱湯都有了。 炒肝跟滷煮一樣,裡面的肉用的也是豬的內臟。它的前身是白水雜碎,白水雜碎以切成段的豬腸、肝、心、肺加調料用白湯煮就。時間一長賣得不好,就將心、肺去掉,加入蒜,加上醬色後勾芡,為了吸引人,還把名字改成了炒肝。 說白了,豆汁、炸灌腸、滷煮和炒肝,都是窮苦老百姓吃不上好東西,只能絞盡腦汁把有錢人不吃的下腳料做出花樣來。 忽然想起在巴西旅遊,當地自助餐里有道菜是黑豆燉肉。我吃得差點撐死,好大一盤。味道也不錯。其實黑豆燉肉過去是奴隸吃的,主人們吃剩的豬肉和黑豆一起燉。相比之下,豆汁、炸灌腸、滷煮和炒肝這樣北京窮人的吃食,巴西的奴隸看了大概也撇嘴。那時中國的百姓真是太窮了。 另外,要吃北京菜,你還得牙口好,不然各種筋頭巴腦的你是咬不動嚼不爛。有一個經典段子:一塊月餅掉在馬路上,被汽車碾進路面拿不出來。圍觀者七嘴八舌獻計獻策,說只好再買一根麻花把它撬出來了。 我有一此在東北吃了一次“嚼不動”的東西,是熘肉段。我當時這個納悶,一塊熘肉段在嘴裡死活“嚼不動”,想硬吞下去又實在太大。我又不好意思當中眾人的面吐出來。趁大家不注意我一低頭悄悄吐在地上。天,一段麻繩頭子,還是塑料絲編的。和上文無關,只是忽然想起有這麼件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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