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免稅島到試驗場:海南“封關”背後的中國算盤 
海南洋浦港預計將成為封關後一個重要的海運樞紐。 (Supplied)
中國政府近期宣布海南自由貿易港正式啟動全島“封關”運作,很快在中國社交媒體上引發熱議,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海南是否會取代新加坡的討論。 一些網友和意見領袖紛紛拋出“新加坡坐不住了”、“走入死胡同的新加坡”甚至“砸了新加坡的鐵飯碗”等說法。在這些情緒化敘事中,海南島取代新加坡的貿易和經濟地位,被描繪成幾乎不可避免的趨勢。 此外,中國媒體也引述學者觀點稱,在全球化遭遇逆流、貿易保護主義抬頭的背景下,海南正成為中國對接全球市場、吸引外資與技術的重要窗口。也有分析認為,海南正從“旅遊島”轉向“產業島”,在航天發射、醫療醫藥和高端旅遊等領域加快布局。 但在熱議與宏大表述之外,一個更關鍵、也更現實的問題是:海南“封關”,究竟改變了什麼? 什麼是“封關”?
海南已成為中國一個重要的航天發射基地。 (AP: Mark Schiefelbein, file) 位於中國南部,毗鄰越南的海南島面積為三萬平方公里,該面積是迪拜的8倍、香港的30倍、新加坡的50倍。 所謂“封關”,並非對外封閉,而是指海南整體轉為特殊海關監管區,實施獨立的關稅和通關制度。 具體而言,海南的零關稅範圍大幅擴展。零關稅商品比例從原先的21%提升至約74%,免稅商品項目也從約1900項擴大至6600多項。 同時,凡是在海南加工的進口原材料,只要加工增值達到或超過30%,相關產品在銷往中國內地時,可免徵進口關稅。 這一制度設計,使海南不再只是旅遊消費目的地,而是被納入中國製造、加工和貿易體系的一部分。 2018年4月,習近平在視察海南時首次提出建設海南自由貿易港的構想。此次“封關”,被中國政府視為這一規劃從政策設計邁向實際運行的重要節點。 海南政策能改變什麼?
新加坡第四任總理黃循財祖籍海南。 (Reuters: Hasnoor Hussain)
從制度本身來看,海南“封關”並不只是為了吸引遊客或擴大免稅消費。 它更像是一次試驗:能否在不全面放開內地市場的情況下,通過一個受控區域,重新安排商品、資本和產業鏈的流向。 以智能手機為例,蘋果的大部分iPhone雖然在中國組裝,但關鍵零部件仍依賴進口,並涉及關稅成本。在海南的制度下,這些零部件可以先進入島內免稅加工,只要滿足一定增值比例,成品再進入內地市場時即可免徵進口關稅。 這並不意味着消費者能立刻買到更便宜的產品,但對企業而言,供應鏈成本和布局方式可能發生變化;對中國來說,則有助於將更多加工、就業和產業環節留在國內。 從這個角度看,海南更像一個“經濟試驗區”,而不是一個單純與外部競爭的自由港。 
餘暉下的新加坡港 (AP: Anton L. Delgado, file)
曾就職於新加坡港務集團(PSA Singapore)的卓少傑博士(Dr Sow Keat Tok)認為,在中短期內,海南自貿港要取代新加坡並不現實。 他指出,海南封關並非專門針對新加坡,但這一政策確實會對國際和中國國內的貿易港口格局產生影響。 “它應該是中國經濟戰略的一個延伸……這不僅僅只是針對國外的,甚至是中國國內,對上海、廣州、大灣區的經濟體也都會有衝擊,”他說。 在卓少傑看來,新加坡作為自由貿易和中轉港口的優勢,源於長期積累,而非單一政策。 “新加坡作為一個自由貿易和中轉港口的歷史已經快200年了,不是一個自貿區建立後,就可以馬上取代其他自貿區。” “一般要建立物流通道的話,你必須是5年、10年,甚至更長的時間來慢慢形成。” 他強調,港口競爭不僅取決於硬件條件,還涉及金融、法律、保險等配套體系。 為什麼會牽動新加坡?
過去8年, 海南的自貿港發展並不成功。 (Reuters: Casey Hall, file) 海南的變化之所以頻頻被拿來與新加坡比較,並不是因為新加坡是製造業中心。恰恰相反,新加坡長期扮演的是中國對外貿易、航運、金融和消費的重要“外部節點”。 多年來,大量中國商品經由新加坡中轉,大量中國企業在新加坡設立區域總部,許多中國消費者也在新加坡進行購物、醫療和旅遊消費。 隨着中國經濟放緩、地緣政治環境趨緊,北京對這種“對外依賴”的敏感度明顯上升。海南的制度設計,被認為是試圖將部分原本經由海外完成的貿易、加工和消費活動,拉回到中國境內。 數據顯示,馬六甲海峽每年通行船隻超過10萬艘,承載着中國約80%的石油進口和大量對外貿易。一旦該航道在衝突中受阻,將對中國經濟造成重大衝擊。 新加坡正處在這一航運體系的核心位置。2024年,新加坡港處理的集裝箱中,近六成與中國貿易相關;新加坡燃油年銷量中,也有約四分之一銷往中國船隻。 過去二十年,中國通過“一帶一路”、中歐班列以及北極航線等方式,嘗試分散對馬六甲海峽的依賴。這些替代路徑尚未取代馬六甲,但在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區域貿易流向,也讓新加坡對變化更加敏感。 
中國一直在尋找解決馬六甲海峽困局的辦法。 (Reuters: Tim Wimborne, file) 陳波博士是新加坡國立大學(NUS)東亞研究所高級研究員,同時也是海南大學的特聘教授。他對海南自貿港的競爭力仍懷有質疑。 “至少就目前而言,我認為海南自由貿易港或海南省的競爭力還不足以挑戰新加坡的地位,”他說。 “比如說15年後,如果海南在某些領域能夠實現其規劃中設定的目標,或許它就能對新加坡構成一定的挑戰…… “[海南現在]甚至不及馬來西亞、上海或深圳等其他城市的競爭力。” “但是,目前海南的自然資源、供應鏈、熟練勞動力等都比較匱乏。因此,這是海南未來面臨的一大挑戰。” 陳波直言,海南本身也是島嶼,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中國對馬六甲海峽的依賴問題。 在經濟結構調整的同時,中新關係也面臨更複雜的政治環境。 近年來,新加坡領導人在中美關係、芯片出口管制以及印度角色等問題上的公開表態,引發部分中國輿論的不滿。這些討論在網絡上廣泛傳播,但中國官方層面總體保持克制。 
黃循財上次訪華在去年6月24日。 (China Daily via Reuters) 卓少傑博士表示,新加坡長期奉行“不站隊、不選邊”的外交原則,更傾向於在大國之間維持平衡。 “新加坡不希望看到中國完全壟斷整個區域的經濟,”他說。 “[新加坡]會根據區域的局勢變化,重新決定是不是要更倒向中國或美國更多一點。 但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指出,隨着中美競爭擴大,這種平衡正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 “很多人談論[保持中立]這個問題,是因為它看起來像是最簡單的選擇。但我認為這種情況正在逐漸減少,”她說。 “隨着大國競爭加劇,我們可能會看到這樣一種局面:即使某個國家聲稱試圖保持中立,北京或華盛頓,或者雙方都可能對其立場感到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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