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今天的優勢,是高科技能力下的低成本效應 美國連下數道禁令、布林肯公開承認單打獨鬥贏不了中國、麥肯錫剛剛發布的一份163頁報告用十個產業的成本模型攤開了真相——這三件事看起來各自獨立,其實是同一件事的三個切面。我想用一期節目,把這個切面拼回去。 一、從「中國往何處去」到「世界往何處去」 我用了一個聽起來特別宏大、甚至有點嚇人的標題。對於那些反對「宏大敘事」的人來說,看到這個標題大概要麼搖頭、要麼掉頭就走。但要理解我們這代「六〇後」,你得先承認一件事:我們就是靠這種宏大的想像活了幾十年。 年輕的時候,我常去長沙妙高峰。那棟樓原本是要為毛澤東早期在長沙的革命活動做紀念的。我去的時候,門口沒有招牌,滿地發黃的舊書,連書架都沒有,幾名工作人員在慢慢清理。在那座高大的、陽光在灰塵裡飛舞的大堂裡,我常常是唯一的讀者。 走出那棟樓,牆上還留著毛澤東寫的字:改造中國與世界。 那就是那代人的宏大理想。也是在那個年代,一個叫楊小凱的中學生,在最年輕氣盛的時候寫下《中國向何處去?》,被判刑十年。出獄後他去了普林斯頓拿到經濟學博士,後來任教於澳洲莫納什大學,一度被認為是離諾貝爾經濟學獎最近的華人學者之一。他去世後,我幫忙出版了他的追思文集。 今天很多人開會,還在討論「中國往何處去」。我的看法是——我們恰恰要從這個視角裡走出來。 因為問題已經翻轉了。不再是世界如何塑造中國,而是中國如何重塑世界。 推動世界前行的力量,現在是「九〇後」和「〇〇後」的事了。但我這個六〇後不甘落後,每天照樣對軍事、政治、經濟、科技保持濃厚的興趣。 我想說的是:看今天的中國經濟,必須放在世界的範疇裡看。 你不把世界局勢搞清楚,你就無法理解中國真正的成就,也無法理解中國真正的問題。 前幾天在網友聊天區,我提到一些「有良心」的經濟學家,我當時有點火大。我說:不能光有良心、沒有腦子。得有基本的事實依據和判斷,不能天天被意識形態或宣傳牽著鼻子走——不管是哪一邊的宣傳。 二、為什麼西方突然急了? 就在我錄這期節目的前一天,2026年7月28日,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把人形機器人、四足機器人(機器狗),以及連網逆變器列入了「受管制清單」。理由是國家安全:供應鏈脆弱、網路安全風險、數據被外國採集。 這裡有個細節值得注意,因為很多報導講得含糊:這道禁令管的是「新型號的設備認證」,不是召回。 已經拿到認證的機型可以繼續賣,聯邦政府自己另有豁免,企業也可以申請有條件核准。但你想想,機器人這個行業的本質是什麼?是迭代。被鎖死在今天的型號上,等於被排除在明天的市場之外。 而分析機構估計,中國的人形機器人已經佔到全球約85%的份額。 再往前看:商務部針對中國聯網汽車的最終規則,軟體禁令從2027年式車型生效,硬體從2029年式生效——重量超過一萬磅的車輛除外,所以比亞迪還能在加州組裝電動巴士。至於「限制開源人工智慧」,我看到相關討論,但目前我還沒有找到成文的規則,這一條我先存疑,找到出處再跟大家報告。 同一時期,前國務卿布林肯在美國進步中心(CAP)今年5月19日的年度會議上,說了一段被大量轉發的話:如果美中一對一競爭,美國有可能會輸。 他列的理由是——中國市場更大、製造業體量大約是美國的三倍、專利更多、海軍規模更大。所以美國必須團結盟友。 我要提醒一句:布林肯這番話的原始語境,是論證「拉盟友」的必要性,是一個政策主張,不是一份戰敗聲明。但即便如此,這仍然是一個非常誠實的判斷。誠實在哪裡?在於他承認了體量本身就是一種能力。 那麼,決定一個國家真正實力的到底是什麼? 不是大家整天追捧的電影、音樂,更不是體育。那些是娛樂。 一個國家真正的實力,是它的工業能力。 而決定工業實力的,是三個東西的完美結合: 這三者結合所產生的工業力量,就是主導世界的權力。 過去的學者都給過解釋——楊小凱的「後發劣勢」、林毅夫的「後發優勢」、秦暉的「低人權優勢」。這些解釋各有洞見,但它們都只抓住了某一個階段、某一個維度。 我的判斷是:中國今天的優勢,是高科技能力下的低成本效應。 這裡要說得更精確一點,因為麥肯錫的數據恰恰在這裡給我上了一課。 過去我們說中國便宜,指的是低工資。現在不是了。麥肯錫的模型顯示:在世界級的先進工廠裡,中國工人的生產效率已經和歐美基本持平——因為工廠設計、設備、製程都是同一套。生產效率追平了,工資卻只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這才是真正的殺傷力。 低工資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低工資配上不打折的生產力。再疊加上密集的本土供應商生態、以及那個誰也學不來的「中國速度」——這才是完整的答案。 三、麥肯錫十大產業:成本的真相 麥肯錫全球研究院在2026年6月30日發布了《催化競爭力:投資去了哪裡,為什麼》。這份報告163頁,最有價值的是第二章:它拆解了十個產業的平準化成本(levelized cost)。 先解釋一下什麼叫平準化成本,因為這決定了你怎麼讀後面的數字。它是把一個項目全生命週期的資本支出、營運支出、融資成本和投資人合理回報全部折現,除以總產出,得到的單位成本。你可以理解成:這個項目要不虧本,產品至少得賣多少錢。 關鍵是——這個模型不含稅收,也不含直接補貼。 所以你不能用「中國靠補貼」來一句話打發它。 我們一個一個看。 第一,電動車平台研發。 這一項我要特別鄭重地更正一下——之前流傳的版本把單位讀錯了,包括我自己。 正確的數字是:中國電動車廠開發一個新平台,攤到每輛車上的研發成本是 445美元;美國傳統車廠約 1,030美元;德國傳統車廠 1,600美元。是「每輛車幾百美元」,不是「幾億美元」。 差距是 3.6倍。而拆解下來,人力成本佔了55%,上市時間佔了40%。 上市時間這一項最要命:中國車廠開發一個純電平台要 21到28個月,歐美傳統車廠要 36到48個月。慢一年,不只是多花錢——是你的技術在上市那天就已經落後半代。 麥肯錫還給了兩個數字:2021到2024年,中國佔全球電動車銷量的比重從50%升到65%;到2025年底,全球每兩款新上市的車型,就有一款出自中國廠商。 想想看,中國曾經是個幾乎沒有汽車工業的國家。第一批解放牌卡車是照著蘇聯吉斯150造的。而現在,它是全球第一電動車大國。西方想靠關稅擋住,擋得住一時,擋不住結構。 第二,第三代核電。 韓國每兆瓦時 65美元,中國基本與韓國並列在最低位,美國約 154美元,法國 190美元。法國是韓國的 2.9倍。 差距的來源,近六成是建造。看工期就懂了:中國的標竿項目從第一次澆築混凝土到機組完工平均約 70個月,韓國和阿聯酋約 100個月,而歐美最近的一些項目——拖了將近二十年。 過去十年,全球每四座新建核電站,有三座在亞洲,超過一半在中國大陸。 我二十多歲時去過廣東大亞灣核電站,那時候是法國人建的。我們住在法國人留下的別墅裡,對那套技術充滿仰望。四十年過去,位置換了。 我要強調一句:能源是一切工業革命的基礎。 這句話今天比任何時候都對——算力的盡頭是電力。 第三,太陽能。 這是十項裡中國唯一坐在基準位置(最低)的能源項目:中國每兆瓦時 52美元,巴西66,印度67,美國 110美元。美國是中國的 2.1倍。 有意思的是差距從哪來——85%來自設備。也就是說,運費加上針對中國設備的關稅,本身就構成了成本差。麥肯錫做了個很漂亮的對照:德州和內蒙古的日照條件相當,但德州項目的成本大約是內蒙古的兩倍。 至於中國在太陽能供應鏈的地位:據國際能源署,中國在多晶矽、矽錠、矽片、電池片、組件每一個環節的份額都超過80%,矽片環節接近97%。 第四,鋰電池。 這裡的案例是50GWh的磷酸鐵鋰超級工廠:中國每千瓦時 48美元,馬來西亞54,西班牙66,美國 67美元。美國比中國高約40%。 差距來自材料(40%)和人力(30%)。而材料為什麼貴?因為上游在中國:全球約75%的鋰精煉、超過90%的磷酸鐵鋰正極和石墨負極產能,都在中國。 結果就是:全球約85%的電池電芯產能在中國大陸。 根據SNE Research,今年1到5月,寧德時代一家佔全球裝機量的 40.2%,比亞迪14.4%,前十名裡的七家中國企業合計超過七成。 順帶一提:西班牙和馬來西亞都上了榜,加拿大連排名資格都沒有。 第五,生物醫藥研發。 以中國為100的基準,全球大廠是 266,相差 2.7倍。也就是說,中國的研發成本約為全球大廠的 38%。 拆解下來:人力45%,上市時間40%。中國的「快速跟隨者」推出一款藥,比歐美快大約兩年——而歐美一個典型的研發週期是十三年。快兩年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多兩年的專利保護期在賣全價。 麥肯錫另給一個數字,我認為是這一節最震撼的:2025年,中國佔全球生物醫藥在研管線的約30%——而十年前,這個數字是2%。 同時中國佔了全球授權交易的約五分之一。 歷史開始倒轉了。越來越多的美國公司,把研發委託給中國,再從中國買授權。 第六,生物製藥製造。 中國每公斤 8.5萬美元,美國 13.5萬美元,相差 1.6倍。差距的三分之二來自人力。麥肯錫說得很直白:中國和美國的藥廠產出「幾乎完全相同」,因為用的是同一套廠房設計——但美國的工資高三倍。 第七,AI數據中心。 中國每兆瓦時 198美元,美國223,新加坡315,英國 378美元。能源成本解釋了中英差距的近六成。 但這一項我必須把話講清楚,否則就是誤導:這個模型算的是「託管型數據中心」(colocation),而且不含晶片。 在託管模式下,投資人只出建築和設施,算力設備是租戶自己帶的——所以能源當然是主要成本。 真正的問題出在另一種模式。在超大規模廠商(hyperscaler)自己買晶片的模式下,美國的出口管制讓中國只能用性能較低的替代方案,同樣的算力要塞更多機櫃、耗更多電。麥肯錫給出的量化結論是:中國的每token平準化成本因此高出30%到35%。 所以「中國數據中心便宜」和「中國AI受制於晶片」這兩件事同時成立,一點都不矛盾。建樓便宜,算得貴。 第八,先進半導體製造。 這一項我要提醒大家看清楚註腳,否則會得出完全錯誤的結論。 麥肯錫這個案例的設定是:年產40萬片晶圓的28奈米邏輯晶片廠。 28奈米——這是成熟製程,不是3奈米、2奈米的最前沿。 在這個基準上:台灣每片晶圓 2,800美元(最低),德國 4,000美元,相差1.4倍。報告的文字表述是「在德國或美國生產,比在台灣或中國大陸貴四成到五成」——它把台灣和中國大陸放在同一個低成本端。 所以流傳的「中國大陸比台灣高37%」這個說法,我在報告正文裡找不到支持,大家先當作存疑。 真正確鑿的是這兩點:全球超過65%的先進晶圓代工產能在台灣;台灣工程師的人均產出比美國同行高約四分之一,而工資只有美國的四成。台積電的護城河不是設備——設備全世界一個價——是人和管理效率。 但我必須說一句更重要的:這個數字完全不能拿來談最尖端製程。 28奈米的差距是1.4倍,而在2奈米這一層,差距根本不是成本問題,是有或沒有的問題。 第九,石化。 這一項中國不是最低。沙烏地阿拉伯每噸 660美元(乙烷裂解),德國 1,305美元,相差兩倍。能源和原料佔了差距的三分之二。有天然氣的人贏。 順帶說一個歐洲的慘況:自2022年以來,歐洲已經流失了將近4,000萬噸的化工產能。 第十,電爐鋼鐵。 這一項的最低成本國是 阿曼,每噸495美元;最高是瑞典,750美元。能源解釋了差距的九成以上。中國不是這一項的基準國。 我要更正之前版本裡的一句話:這個案例算的是「直接還原鐵—電爐」路線,不是傳統高爐。這兩條路線的成本邏輯完全不同。 四、必須說的另一半:中國的代價 如果我只講到這裡,這期節目就變成宣傳了。我不做那個。 同一份報告,還有另一半數據。 中國每年新增的生產性資本,是美國和歐洲加起來的三到五倍。這是不得了的規模。但麥肯錫同時算出:中國從這些資本裡榨出的價值,比歐美低約40%。 換句話說:投得最多,回報最低。 相對於經濟規模,中國的生產性資本存量是歐美的1.7倍。投得太多、太快,需求跟不上,結果就是產能過剩。報告直接引用了一句話——中國的電池廠商抱怨,他們已經賺不到錢了。 中國人給這個現象起了個名字:內捲。 還有兩個數字放在一起看,特別耐人尋味:2025年,中國的生產性投資總量停止增長。基建投資結束了幾十年的擴張,首次下滑1%。房地產投資跌了約五分之一。 但是——能源和公用事業投資增長了近10%,汽車、鐵路、航太、造船這些直接對標發達國家的高科技產業,增長了約15%。 還有一個結構性變化:2017到2021年,中國的投資增長主要由民營企業推動(年均7%,國企4%)。2021到2024年完全反轉:國企年均增長9%,民企只有1%。 麥肯錫對這個反轉的解讀很克制,也很尖銳:這意味著,民營企業越來越難找到算得過帳的投資案。 這就是中國模式的一體兩面。它能用別人做不到的速度和成本,把一個產業從零做到全球第一。但它是用資本回報率換來的。 五、結語:權力正在往哪裡走 十大產業的數據攤在面前,我想講三句話。 第一,這不是「便宜」的故事,是「高科技產業所形成的新型低成本」。 生產效率追平、工資只有三分之一、供應鏈密集到極致、速度快一倍——四個條件同時成立,才有了今天這個局面。這在人類工業史上是罕見的。 第二,關稅和補貼能改變帳面,改變不了帳。 麥肯錫做了一個「假如」推演:如果歐美同時做到——建造成本和工期差距縮小一半、設備成本差距歸零、勞動生產率再提升30%、能源價格降到中國的水準、上市速度追平中國——結果是,美國能填掉成本差距的50%到70%,歐洲30%到60%。 做到全部這些,還是填不平。 這才是這份報告真正的分量。所以麥肯錫給出的出路不是「追平成本」,而是三條:重新奪回創新領導權、專注於對成本不敏感的差異化產業、以及用政策手段改變競技場本身。 如果美國不靠關稅壁壘和政府補貼,更多的科技產業會不可避免地流向中國和亞洲。這不是立場問題,是算術問題。 第三,也是我最想留給大家的一句話——認清一個對手的強大,和認同它,是兩回事。 看清楚一件事,是為了不被它嚇到,也不被它騙到。 我很期待去更多的地方,繼續為大家觀察這個世界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