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世紀晚期,在離猶太宗教文化中心亞夫內不遠的一座經堂內,一位百歲老人正在病榻上奄奄一息。聞訊趕來的弟子們湧進老人的病房,圍在他的身邊。老人睜開眼,淚水奪眶而出。 弟子們見狀問道:“我們的尊師,以色列的明燈、棟梁、利刃,你為什麼要哭呢?” 他回答說:“現在我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條是上天堂,一條是下地獄,我不知道我將被帶上哪條路,怎麼能不哭呢?” 弟子們說:“老師,再給我們一次祝福吧!” 他說:“願你們對上天的敬畏不小於你們對血肉之軀的君王的恐懼。願你們在即將犯錯的那一刻不要說:我希望沒人看見。” 他隨後死去,死前要求弟子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情是把所有器皿搬出房間,以免因為沾染不潔而被廢棄;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為猶大之王以西結準備好王座,他就要來了。” 這位被稱為“以色列的明燈、棟梁、利刃”的老人便是拉班約哈南•本•扎卡伊,“拉班”是“拉比”的尊稱,只有出任過猶太公會領袖的才配這個稱號。據說他活了一百二十歲,其中四十年經商,四十年學習,四十年教學,生命的最後十幾年則創辦了亞夫內經學院,為新猶太教的發展奠定了基礎。他求學時是希列長老最年輕的弟子。希列長老某次病重,八十弟子云集病榻之前,屋中人滿,輩份低的本•扎卡伊便站在院子裡。希列長老環視眾弟子,問道:“你們之中那位最年輕的智慧之父、萬代之父,不用說是你們之中最出色的,他在哪裡?”我們在本專欄的第一篇便講到了這位大賢——他在聖殿被毀,猶太文明面臨千古未見之險惡變局時帶領猶太知識階層因應時變,發展出了不依賴於任何物質形態的“猶太智慧”,最終使這一古老文明浴火重生。因此,這句“萬代之父”的評價可以說是先見之明,恰如其分。 學成後的本•扎卡伊曾在以色列北部加利利地區一個叫阿拉夫的地方住了十八年。以他對律法的廣博學識,原本應該門庭若市,求教者絡繹不絕才對。沒想到十八年間,一共只有兩個人曾向他請教律法問題,氣得本•扎卡伊離開時加利利時詛咒說:“加利利啊加利利,你不行律法,終將落入盜賊之手!”這個小故事其實說明了公元一世紀前後猶太文明發展的一個重要的地域因素——以加利利地區為中心的以色列北方富庶美麗、人們的生活態度也相對自由開放,而以耶路撒冷為中心的荒涼貧瘠的猶大地區則主要依靠宗教傳統來支撐自己的經濟社會生活,人們的生活態度也就嚴謹保守得多。因此像基督教這樣的新思想只有在北方才能發展傳播。耶穌十二大弟子中,十一位來自加利利,唯一一位來自猶大地區的猶大後來還成了叛徒,也可以說明這種地域差別的影響。 離開加利利後,本•扎卡伊來到耶路撒冷開學授徒。烈日炎炎的夏天,他的課堂便設在聖殿的露天陰影里。他的精彩的演講總是招來大批的聽眾,他由此招聚了一批才華橫溢的弟子。聖殿毀滅之後,正是這批弟子追隨他在亞夫內建立起了經學院,其中的佼佼者更成為後來猶太教發展中的關鍵人物。 如果說本•扎卡伊與他的老師希列長老有什麼相通之處的話,那大概就是一種以變通求生存的“修補世界”的膽識。當猶太民族還在為聖殿的毀滅而悲痛不已,無所適從的時候,本•扎卡伊就為猶太教的發展定下了一條“把聖殿修入人心”的不敗之道。有關聖殿的律法原本是神聖無比,無人敢動的。本•扎卡伊卻在亞夫內經學院進行了大刀闊斧的變革——羊角號原來只能在耶路撒冷吹奏,他改訂為在任何地方的法庭吹奏;新月的報告者原來只能在耶路撒冷向公會領袖報告,他改訂為可以在任何會堂報告;改宗皈依者原來需要在聖殿獻改宗祭,他將其完全取消,等等。更重要的是:當聖殿的祭祀已經不再可能之後,是他給猶太教指出了方向——用“躬行仁善”的行為取代祭祀通神的儀式。 正因為如此,他自己一生謹慎,嚴守律法道德。按照《塔木德》的記載:他一生從未出言不遜,也從來沒有不學《托拉》或者不佩戴經匣而走過四腕尺以上的距離。從未有人比他早到經堂,從未有人見過他在經堂打盹或者睡覺,也從未有人比他晚離開經堂——除了兩大重要節日的前夕,他也從不說:“現在是離開經堂的時間了”。他從不無所事事地閒坐,而總是在學習《托拉》。他待人謙和,總是恭敬有加,弟子來求學時,他總是親自為他們開門;從來沒有人能先向他問好,即使是市場上不相干的異邦人,他也一定是搶先問候。 既然如此,他又何以在臨終之時因為不知自己是上天堂還是下地獄而流淚呢?既然他自己的行為有口皆碑,他又在教導弟子要“慎獨”,應該也不會有什麼曖昧行徑,又何以不能確定自己必上天堂呢? 這一點,我們也許可以從《阿伯特》記載他的一句話來理解:“就算你學了很多《托拉》,也不要歸功於己,因為這就是為此而被創造的。”如果我們是為學習和履行《托拉》而被創造的,我們是為學而生,為行而生的,那麼無論我們學了多少,做了多少,都永遠不是我們滿足的資本。如果我們自己都不能滿足,又何以要求神明的滿足呢?因此,做人的基本態度,是在“為學而生”的基礎上保持永遠的謙卑和敬畏,這也就是為什麼他給弟子們的臨終祝福是保持敬畏之心吧。在這方面,他的另一段名言更是值得讓人回味:“即使藍天為紙,森林為筆,大海為墨,也寫不盡我的老師的智慧,而我不過從中學得千卷一頁,滄海一粟而已。” 張平 2011年12月23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中國企業家》2012年第2期,版權所有,請勿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