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在香港街頭,一位尚不知姓名的年青示威者,在街頭用沙啞但雄而有力的聲音,對着黑警,用英語怒吼說:
“You call all of us cockroaches, and that is what Hitler called before they massacred the Jews! You are planning for another holocaust, this is a massacre! What Martin Luther King Jr said, injustice anywhere is a threat to justice everywhere, you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show the world how civilized China can be, but you know what, you failed badly! We want freedom, and freedoms that we will get! Give me liberty or give me death! Because Hong Kong is the land of the brave, and we are brave!” 翻譯成中文,就是:“ 你們叫我們是蟑螂,那也正是希特勒在屠殺猶太人之前對他們的叫法!你們正在策劃着另外一場浩劫,那就是屠殺!金博士曾說,在任何之地沒有公正,那就是威脅着在所有之地的公正。中國本來有機會向全世界顯示是如何文明的,但是你們知道嗎?你們是徹底的失敗了!我們需要自由,我們也將會得到自由!不自由,毋寧死!因為香港是勇者之地,而我們就是勇者!” 昨天,筆者在推特上讚美這位香港年青人說:“這將是流傳千古的絕唱!溶豪邁、正義、膽色、學識與智慧於數句話間!香港年青人就是不一樣!” 短短幾句話,有四大亮點。 ———— 第一個亮點是豎起正義之旗。“在任何之地沒有公正,那就是威脅着在所有之地的公正。”,此話的出處,是金博士《來自伯明翰監獄的信(Letter from Birmingham Jail)》。1963年,阿拉巴馬州司法部,被金博士的非暴力公民抗命運動,打擊得毫無還手之力,老羞成怒,只好採取人類最卑鄙的假借司法手段,陷害他尋釁滋事、煽動暴亂,將之投進監獄。
在監獄裡,金博士受到了非常不公平的肉體與精神待遇,但他忍耐下來,但是當他知道了在監獄外面的八位白人牧師,共同發表反對他行為的聯名信後,不再沉默,決定反擊。1963年4月16日,他發出了五頁半的長文《我們為什麼不能再等(Why We Can’t Wait)》,呼籲繼續和平抗爭,永不放棄。“在任何之地沒有公正,那就是威脅着在所有之地的公正。”之句,正是整封《來自伯明翰監獄的信》的精華所在。金博士後來將這封信的全文,收集到他的新書《我們為什麼不能再等》裡面,作為永久的紀念。 這位香港年青人,在恰當的地點,用恰當的典故,向恰當的黑警作出了恰當的棒喝,真是恰當不過。值得喝彩! ———— 第二個亮點是自由口號。美國在殖民地時代,受盡英國的壓迫暴政,點點滴滴的不滿意,終於匯集成立全民抗暴的洪流。在眾多的前賢中,有兩個人的出眾思想,激發了全民抗暴,走向獨立的道路,一位是佩恩 (Thomas Payne),一位是亨利 (Patrick Henry)。 佩恩是英國人,一生中極盡爭議,在鼓吹美國脫離英國獨立的道路上,功勳無與倫比。他於1737年2月9日在英國出生,1809年6月8日死在紐約。 1774年6月,佩恩偶遇在英國爭取支持的法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驚嘆其辯才,遂協助他移民美國,當1774年11月30日,拖着幾乎病死在海上的病體到達費城時,已經是三十八歲的中年人了。 1776年1月10日,佩恩用“英國佬(Englishman)”的假名,出版了僅有四十九頁紙的《常識(Coommon Sence)》, 一紙風行,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當時十三個殖民地的總人口,才兩百五十萬,但是《常識》卻發行了五十萬冊,除了老人孩子外,包括美國國父華盛頓與其幕僚將領們在內,幾乎人手一冊,時刻翻閱,堅定了反英獨立的理論根據。 《常識》主要的理論是說,英國並非美州人民的祖國,歐洲才是,非美州人民不欠英國任何東西,而英國則對非美州人民血債纍纍,反抗暴政是人民的天賦權力,殘暴的英國不可能賦予非美州人民任何的福利和權利,革命獨立是非美州人民唯一的選擇。《常識》有力地說服了絕大部分的非美州人民,使他們堅定地拿起武器,驅逐大英帝國主義。 更值得一提的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國號,就是出自佩恩的構想。歷史說明,美利堅合眾國的國號來自《獨立宣言》,參與國號起草者,除了傑斐遜外,還有法蘭克林、哈密爾頓(Alexander Hamilton) 與埃爾斯沃斯 (Oliver Ellsworth)。傑斐遜在撰寫《獨立宣言》時,就是採用佩恩在《常識》裡面的合眾殖民地(United Colonies)稱呼概念,改良為美利堅合眾國。 ———— 第三個亮點是開國元勛之一的亨利。由於“不自由,毋寧死!”太聞名於世了,甚至於將這個口號與亨利聯繫到一起。兩百四十五年來,“不自由,毋寧死!”的口號。不僅成為北美十三個殖民地推翻大英帝國殘暴政權的動力,也成為依然陷在獨裁專制暴政地下人民的精神支柱,在鼓舞人民解放自己的戰略上,沒有一句話的力量,可以超越這句亨利的口號。 1775年3月23日,距離獨立革命戰爭一個月,維吉尼亞殖民地第二次大會,在里士滿(Richamond)的聖約翰教堂召開,亨利發表了名傳千古的“不自由,寧死”講演,台下聽眾中,坐着華盛頓和傑弗遜,兩位後來都成為了美國總統。 整個大會的目的,就是要通過動議,像其餘許多的殖民地一樣,在維吉尼亞組織軍隊,參加即將爆發的抗暴獨立戰爭。當時大部分的議員,都懷着事後被起訴叛國刑事罪名的恐懼,多抱觀望的猶疑態度,唯獨亨利,獨排眾議,堅決革命,革獨裁暴政的命。 亨利並沒有在事前做出準備,臨時急就章發揮出來的講演詞,雄辯滔滔,字字珠璣,最後大聲吶喊說: “ 先生們,即使是樂觀點來看,大家呼籲着和平,和平,但是那裡並沒有和平。事實上,戰爭已經開始了,我們的同志已經在戰場上備戰。從北而來的大軍旋風將在我們的耳邊響起!為什麼我們還在這裡原地翻滾?這就是君子們的期待嗎?他們能有什麼呢?如果還認為生命是那麼親切,或者那麼平靜或甜蜜的話,那不就是一些在購買奴隸枷鎖的代價嗎?全能之神啊,請制止它!我不知道別人會如何的去做,但在我而言,給我自由,或者給我死亡!“ 亨利沒有什麼著作,講演稿也不留存,這篇主要的講演稿摘要,在1826年才在見於一份地方雜誌,1817年,沃特(William Wirt)出版《亨利的生活與個性素描(Sketches of the Life and Character of Patrick Henry)》後,世人才開始發現這篇講演的重要性。 後世的學者,質疑《亨利的生活與個性素描》中講演的真實性,是可以理解的。亨利是在1775年發表該次講演,而沃特在1817年才出版該書,時空相隔四十二年,而他並沒有提出使人信服的證據,說明資料的來源。 這個問題並不重要,主要的是維吉尼亞議會被亨利說服了,決定成立軍事組織,加入抗暴革命隊伍,並委任亨利為軍事負責人。 研究美國歷史的學者,普遍地同意,亨利的“不自由,毋寧死!”口號,與佩恩的“殘暴專制的英國不僅不是我們的祖國還是我們的敵人”理論,是促成美國獨立革命的兩大主要理論根據與動力。 革命獨立後,亨利曾當選維吉尼亞州第一任和第六任州長。 ———— 第四個亮點是勇者之地。1814年8月24日, 距離華盛頓不足九英里之遙的馬里蘭州拜登斯堡(Bladensburg), 美軍遭到英軍痛擊慘敗,消息傳來,華盛頓嚇得雞飛狗跳,麥迪遜總統狼狽逃命,躲到馬里蘭州小鎮布魯克維爾(Brookeville),因而有”一夜美國首都”之雅號。 英國陸軍少將羅斯(Robert Ross),率領軍隊殺進華盛頓,如入無人之境,下令焚燒白宮、國會與其餘幾棟聯邦建築物,美國運氣好,恰逢狂風暴雨,雷電交加,將火頭熄滅,遠處又來龍捲風,在憲法大道上,拔起兩尊大炮,砸向英軍,導致兩名英軍死亡。羅斯見狀,驚嚇不已,不敢留戀,下令撤回軍艦。華盛頓前後淪陷二十六個小時,史稱“火燒華盛頓“。 在這批狼狽逃命的軍人中,有一位叫做基(Francis Key)的陸軍中尉,嚇得心驚膽顫,四肢無力,但還是跑得比兔子還快,逃得無影無蹤。 在巴爾的摩戰役中,基跟隨負責美英戰俘交換業務的斯堅納上校(John Skinner),到英國戰艦《銅南特號(HMS Tonnant)》上,談判交換戰俘事物,但被強行扣留,不得離開。 《銅南特號》統領海軍中將科克倫(Alexander Cochrane)、海軍少將科伯恩(George Cockburn)與陸軍少將羅斯,刻意要基與斯堅納兩人,親眼看見英軍炮火的厲害,故意待為上賓,同桌吃飯,更要兩人在1814年9月13日,一同觀看攻打巴爾的摩海港麥克亨利堡(Fort McHenry)的盛況。 《銅南特號》將戰艦上快要過期的炮彈與火藥,全數射向了麥克亨利堡,但駐守的美軍雖然沒有回擊,但也沒有投降,將藍白紅三色旗插在堡頂,一夜轟炸,到了次日黎明時分,居然沒有將美軍的藍白紅三色旗炸毀,依然在那裡隨風飄搖,極其醒目威武。 基在《銅南特號》上觀看了全程戰役,深深被那面旗幟感動。返回巴爾的摩後,寫詩記之。 拜登斯堡戰敗,是美軍最大的恥辱,火燒白宮與國會,更焚毀了整個國家的自尊和面子,全國急需尋找某些可以提升士氣的事物,來打破死氣沉沉的局面,而基的《保衛麥克亨利堡》,正是一種在恰當時間出現的恰當事物:1814年9月21日,《美國每日商業廣告報(American and Commercial Daily Advertiser)》刊出《保衛麥克亨利堡》後,立即轟動全國,詩人基的名字,家傳戶曉,無人不知。 基是一位有眼光的人,他立即聯繫到當時最有實力的音樂雜誌發行人卡爾(Thomas Carr), 將之最新包裝,當成了一件一本萬利的買賣。 英國民間酒吧間,流傳着一首由英國作曲家史密斯(John Smith)創作的《紀元前的天堂(To Anacreon in Heaven)》的曲子,是英國老百姓鬧酒猜令時隨口哼唱的小調子,這首調子共有四節,取其一節,為了調和難唱的《紀元前的天堂》,調混部分美國民間流暢曲子《當戰士歸來時(When the Warrior Returned)》,再譜上基的歌詞,為了迎合市場,並改名為《星條旗(The Star-Spangled Banner)》。 在《星條旗》面世前,自1796年美墨戰爭時期,美國政府與軍人,全以《歡呼哥倫比亞(Hail Colunbia)》為臨時美國國歌。由於《星條旗》的歌詞具有愛國意義,逐漸取代了《歡呼哥倫比亞》,成為美國公私兩用的習慣性國際應酬歌。 1916年,威爾遜總統簽署行政命令,全軍採用《星條旗》為重要場合的軍歌。1930年,馬里蘭州巴爾的摩區眾議員林西克姆(John Linthicum),提出立法動議,將《星條旗》定為美國的國歌,得到壓倒性的支持。1931年3月3日,胡佛總統將之簽署成法律,自此,美國終於有了法定的國歌,距離開國,已經走過了一百五十五個艱辛的年頭歲月。 基雖然有文采, 但卻是個毫無人性的冷血動物。他曾任律師,客戶包括刺殺林肯總統在內的兇手,也多次在最高法院辯論。他當律師,完全是唯利是圖,毫無原則和正義,他一面為黑奴辯護,同時也為奴隸主辯護。他響應林肯總統的號召,將自家的黑奴全部無條件釋放,但卻公開的反對解放黑奴運動。 基對黑人更是毫不掩飾地藐視兼侮辱,公開咒罵黑人“ 是一些使人討厭的東西 ” “ 是一批無能而次等的群體” “折磨社區生活的最兇狠魔鬼” 等。 基在老家馬里蘭州佛雷德里克市和首都華盛頓,都有執業律師證。1833年,傑克遜總統提名他出任首都區司法部長,輕易得到參議院認可,在位到1841年為止。 基的仇恨黑人,不僅表現在文字與談話中,還付諸於實際行動,他與友人成立了美國殖民地社團(American Colonization Society), 目的要將被解放的黑奴,全部押解回非洲,不准重返美國。 基的成名,拜時代的需要而造就了他的時來運轉。這麼一個背景人物所創造出來的歌詞,居然成為了美國的國歌,美國的非洲裔美國人,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君不見直到現在,幾乎在所有的重大運動或球賽前唱國歌時,黑人運動員就採取各種不同的姿勢,或下跪或轉身來抗議美國國歌。如果了解了這段歷史糾結後,關於黑人討厭《星條旗》,就不足為奇了。 ———— 《星條旗》最後一段的歌詞是:“ 感恩力量使我們成為並存在為國家,只有上帝才能征服我們,我們的座右銘是’ 我們信奉上帝(IN GOD WE TRUST) ’,星條旗在自由之地與勇者之家上凱旋與飄搖。” 那位香港年青人所說的“ 香港是勇者之地”,來源在此。 在以年青人為主流的香港抗暴運動中,人才輩出,不同凡響,像這位年青人用簡短幾句話,就涵蓋了這麼多精彩典故,實在使人欣慰、佩服與為之驕傲。 高勝寒 2019年10月5日 www.gaoshengh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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