谜语与诗歌趣谈 傅正明 謎語像詩歌一樣,是最原始的文學形式之一,也是民間和文人雅士一種有趣的娛樂方式,但其功用不止於消遣。許多詩人都是制謎的能手,猜謎的高手。 相傳古希臘盲詩人荷馬不知道自己的誕生地,他為此在得爾福(Delphi)神廟求得的神諭是:伊俄斯(Ios)是你的故園和歸宿,小心幾個孩子的謎語。年老的荷馬最後來到伊俄斯海島岸邊,他發覺幾個漁夫的孩子來到他身邊,荷馬問他們抓到了什麼。孩子回答說:我們抓到的卻扔掉了,沒抓到的卻留著。荷馬一時沒有猜出這個謎語,他想起了神諭,羞愧、情急中落水而死。 得知謎底為蝨子之後,我再回味謎面,想起神諭、謎語和詩歌原本一體,由此聯想到禪與詩的聯繫以及佛家不殺生的傳統。不少富於詩意的謎語,可以像禪宗公案一樣啟發你開悟。 謎語往往以幽默、雙關、巧智 ( wit )或反諷(irony)見長,本質上是以比喻說話,往往通過想像和聯想來描述不同事物的差異和類同。詩同樣以比喻說話,比喻之新奇是詩人最值得誇耀的金幣。美國詩人弗羅斯特( Robert Frost ) 認為詩始於隱喻(metaphors),「說的是一件事,指的是另一件事」( saying one thing and meaning another ),這句話與中國詩家說的 「言在此而意在彼」正好不侄稀 制謎者或詩人所說之事為比喻的「喻體」,所指之事便是「本體」。喻體以形象生動、新奇巧妙為佳。如下面這則民間謎語: 一女生得姣姣娥娥, 一把傘蓋腳。 你想我,你愛我, 你要問得我的的確確, 害了你,你莫怪我。 此謎射蘑菇,語調非常俏皮,以人與人之間的婚姻關係即擬人化的手法勸人采蘑菇要小心謹慎,十分貼切,同時又能給婚戀以有意的啟迪。這類謎語類似於詠物詩。而文人的所謂詠物詩,如果先不點詩題,大都可以作謎來猜,如為人熟知的于謙借物詠志的<石灰吟>。民間有首以謎亦詩的佳作令人叫絕: 想當初綠鬢婆娑, 歎如今綠少黃多, 自從入郎手, 經歷了多少風波, 受盡了多少折磨, 莫提起, 提起來淚灑江河。 表面上看來,是在詠童養媳或受虐待的怨婦,謎底卻是船夫的竹篙。作謎猜,人是喻體,篙是本體,作詩讀,篙是喻體,人是本體。妙就妙在處處都是雙關,而且一唱三歎,其悲慘命吡钊吮U氣迴腸。可見謎語的風格,除了幽默和巧智以外,也可以有如此道盡人生苦諦富於悲劇性的作品。 西方民間謎語中,有些也可作詠物詩來讀,如下列這首謎語,最初以拉丁文出現在西元十世紀,意象優美,以下是著名的《鵝媽媽童謠》(Mother Goose)中的英譯: White bird, featherless, Flew from Paradise, Pitched on the castle wall; Poor Lord Landless came in a dress And went away without a dress at all. 拙譯如下: 天國飛來一群鳥, 潔白無羽毛, 城牆處處築鳥巢 ; 可憐離鄉一公侯, 來時著素裝, 去時無衣赤條條。(雪 ) 雪飄飄似鳥之飛翔而無鳥之雙翼。以人喻雪也很奇妙。 任何比喻中的喻體和本體都不會完全相似而只有部分類似點。高明的制謎者往往能在看來並無類似性的事物之間看出某種類似性。瑞典文有則這樣的謎語:「白天充滿血和肉,夜晚空空張開口。」你也許很難想到人與鞋子之間有什麽類似性,這則謎語卻十分巧妙地將鞋子擬人化了。 有些謎語謎面不是詩, 卻以詩句作謎底。如「年終算總帳」,射一句唐詩:「花落知多少」。也有借詩句作謎面者,胡適先生曾舉一例,頗費人猜測,甚至亮出謎底,一時也難以明其奧秘:杜詩「無邊落木蕭蕭下」,打一字,謎底為「曰」字。「蕭蕭下」解作南朝宋齊梁陳的梁朝蕭姓皇帝之下的「陳」,然後,去「阝」邊得「東」字,去「木」得謎底「曰」。 還有一則謎語,沒有這麼費解而趣味盎然:以「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為謎面,打一字。自古以來,文人遊子皆悲秋,此謎面信手拈來詞人一句現成話,將人帶入羈旅蕭瑟之中。猜法以「何」字「離」去即刪除「人」字,並刪除由「心」「秋」兩字組成的「愁」字,便只剩下「可」字了。 謎可以借詩,詩也可以借謎的特殊表現手法。當然,詩不必像謎一樣必須首先引起人們的懸想,實際上有些詩題早就點出了「謎底」。如李商隱的<喜雪>:「朔雪自簧常氏閯菘杉巍S刑锝苑N玉,無樹不開化。斑扇慵裁素,曹衣詎比麻。鵝歸逸少宅,鶴滿令威家。……」詩人寫雪景,設計工巧,用字精雕,幾乎句句用典,與謎語極為相似。 詩首先亮「謎底」,有時是十分必要的,尤其是當詩人的比喻特別新奇時。如美國詩人卡爾• 桑德堡( Carl Sandburg )的小詩<霧>(Fog),深得意象派神韻,如果不先亮「謎底」,恐怕無人猜得出來: The fog comes on little cat feet. It sits looking over harbor and city on silent haunches and then moves on. 霧踮著 小貓的腳步而來 細細俯視 海港和城市 靜靜蹲著 然後起身前行 但是,有些詩似乎沒有必要過早亮出「謎底」。如英國詩人約翰•大衛森 ( John Davidson ) 的一首詩: There is a dish to hold the sea, A brazier to contain the sun, A compass for the galaxy, A voice to wake the dead and done! 有個大碟盛得下海洋, 有個火盆裝得下太陽, 有個園圈能圍住銀河, 有個聲音能喚醒死亡! 這幾行詩連用四個比喻,有謎語的幽默和巧妙。然後,詩人亮出「謎底」。這首題為「想像」( Imagination)的文論詩,接下來的一系列比喻大膽新奇,令人目不暇接,描繪了想像「這奇妙的萬能工具」的多方面特徵。由於這類詩既要有詩人的理論見解,又要「不涉理路,不落言詮」,避免枯燥泛味,因此,詩人需要用心捕捉比喻,如同制謎一樣。 李白< 靜夜思>,如呂叔湘先生在他所編注的《英譯唐人絕句百首》中所言,詩人先說出月光,「疑」字便顯得無力。而維特 • 比納(Witter Bynner)的英譯,甚至可以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原詩更好: So bright a gleam on the foot of my bed-- Could there have been a frost already? Lifting myself to look,I found that it was moonlight. Sinking back again, I thought suddenly of home. 原詩開頭為敍述句,譯詩卻出以問句。譯者先不點明是月光,只說是一道亮光,接著以問句活脫脫畫出一個「疑」字,然後才「發現」是月光。呂先生認為譯者善體詩人之意,我則認為此乃譯者深得猜謎之趣而然。如此活潑的譯詩,不是那些翻譯匠人譯得出來的。 可見,謎語與詩歌的聯繫是密切的。當然,並非謎都是詩,詩都是謎,但不少佳謎有詩韻,不少好詩有謎趣。但願謎有詩的意境而不失其趣,詩有謎的巧妙而不至於變為無人能解索然無味的啞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