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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正明的博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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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文学看世界 “笼天地于形内,挫万物于笔端”,选载作者评论世界文学的论著,以及诗文作品和译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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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尔福兹见真主去了? 阿拉伯世界唯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埃及作家马尔福兹 (Naguib Mahfouz,或译马富兹),于2006年8月30日在开罗病故,享年九十五岁。 马尔福兹见真主去了?假如真有真主,真主会欢迎他吗?而他是否愿意去见真主呢? “渎神”的《街区的孩子们》 我之所以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早在1960年代,马尔福兹在报刊连载长篇小说《街区的孩子们》之后,就激怒了穆斯林。伊斯兰权威的宗教学家曾裁定马尔福兹写作这部“渎神”小说,该当死罪。后来,穆斯林激进分子后悔没有尽快杀死马尔福兹以儆效尤,否则就不会再次冒出一个卢什迪,出版“渎神”的《撒旦诗篇》。1994年,诺贝尔和平奖颁发给以色列总理拉宾、外长佩雷斯和巴解组织领袖阿拉法特的消息公布后,八十高龄的马尔福兹同时成为恐怖袭击的目标。他的脖颈和执笔的右手受到重创。 这部小说之所以被视为“渎神”,是因为小说中不但出现了影射撒旦、摩西、圣子耶稣和先知穆罕默德的人物,而且有一个影射上帝或真主的暴君形象。小说中“街区的孩子们”,是家族暴君杰布拉维的子孙。作者描写了这个老祖父开拓土地建立街区之后五代人的内争外斗。杰布拉维放逐自己的儿子,犹如上帝把亚当逐出伊甸园。他禁锢子孙,犹如巴金的小说《家》中那个高老太爷窒息年轻一代的青春活力。杰布拉维的一个孩子的一段自白充满悲愤的力量: “大院的高墙挡住渴望的心灵。如何让这个可怖的父亲听到我的哭号?……哪儿有指甲花和茉莉花的芬芳? 哪儿有平和的心境?我的笛韵哪去了?你这残忍的人!……难道你心中的坚冰永远不会融化? ” 在这里,我们听到了反抗精神压制反对扼杀艺术的声音。正如弗洛伊德所认为的那样,反父是一个永恒的文学主题。但是,应当补充的是,在政治讽喻意义上,这个主题就是反对专制和独裁。 杰布拉维最后死于象征科学的魔法师手里。魔法师自称为接替穆罕默德的先知。这个结尾,令人想起尼采的“上帝死了”的宣告。可是,据作者自己的解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用来象征巨人般的上帝(或真主),杰布拉维所象征的,只是世人关于上帝的观念。 马尔福兹对穆斯林极端主义的批判,并不意味着他抛弃了伊斯兰文明的遗产。因为伊斯兰也有苏菲派(Sufism),甚至有更为中庸的一翼。苏菲派大师伊本 • 阿拉比(Ibn ‘Arabi )曾经写道:“精神为诸父,自然为生母,因其乃化生之本源。”苏菲派对人类知识学问兼容的开放胸襟,逸出正统一神论的近乎泛神论的观点,看重精神生活及其温和的人生态度,是马尔福兹心仪的。在这个意义上,马尔福兹仍然是伊斯兰文明的儿子。 一神论的解构和冥王宝座坐前的审判 马尔福兹同时也是与苏菲精神相通的法老文明即埃及文明的儿子。一方面,古埃及太阳崇拜启迪了哥白尼“日心说”的灵感,与科学结下不解之缘。另一方面,神话中万物有灵的泛神论,蕴涵着民主文化的萌芽。阿拉伯文艺复兴,就是要从古代文明中寻找“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思想渊源,促进阿拉伯世界的现代发展。 马尔福兹的创作所代表的阿拉伯文艺复兴的两面神,像希腊门神一样,是面向历史和未来的。他的小说《太阳的臣民》(1985) 就是如此。小说中十四世纪的埃及法老废弃传统的泛神论,强令推广一神论,唯太阳神独尊。他把自己改名为“太阳的臣民”,把京都改名为 “太阳地区”。作者让他最后成为孤家寡人,被推翻之后死于荒郊。 在马尔福兹另一部小说《在宝座前》(1983)中,我们看到的冥王奥赛烈司,坐在两边的冥后伊西斯和鹰头人身的儿子荷鲁斯,并不是基督教三位一体的神,而是自然神及其社会演变。在冥王宝座前,埃及历代政治领袖,从三千年前统一埃及的第一王朝法老那尔迈,到外来殖民统治者,从埃及共和国首任总统纳塞尔到后继的遇刺身亡的总统沙达特,无一能逃脱道义的审判,历史的毁誉。那尔迈所象征的泛阿拉伯运动的大一统思想,是马尔福兹反对的。纳塞尔因为关心人民疾苦而得到好评。沙达特虽然获得诺贝尔和平奖,却遭到指责,因为他推行对外开放政策时,没有政治改革的跟进而导致腐败。 马尔福兹早年短篇小说 <七重天> ,为后来这部长篇作了铺垫。<七重天>描写一个被谋杀的青年,他的灵魂从尸体中逸出,俯察犯罪现场,然后逐层攀升精神的绝顶。作者让死者充当生者的精神导师。在2005年12月的生日晚会上,马尔福兹说:"精神对我来说极为重要,是不竭的灵感之源"。他还表示,他写 <七重天>,是因为他相信在他死后会有好事发生。九十四岁生日之后,近乎失明失聪,右手残疾的马尔福兹,仍然笔耕不已,直到2006年7月的一天在书房倒地,跌伤头部急送医院。 依照古老的《埃及亡灵书》,埃及人把死亡视为另一次生命的开始。心脏记录了一个人一生所有的善行和恶行。人死之后,其心脏将被用作审判的主要依据。当心脏置于天平上,以一支“真羽”的重量来称量时,积善的心脏会轻于真羽,积恶的心脏会重于真羽。倘若如此,我们便可以借助想像看到这样一幅图画:以毕生精力创造美的马尔福兹的心脏,在天平上向上高高翘起,他因此面见最高判官冥王,接受公正的判决后赢得永生。 马尔福兹长达七十年的创作生涯留下了丰富的文学遗产。代表作除了上述小说之外,主要有早期的“开罗三部曲”:《宫间街》、《思宫街》和《甘露街》。几乎他的每一本书的出版都被视为埃及的一次文化事件。他不仅赢得阿拉伯国家的文坛政界有识之士的好评,而且赢得包括以色列作家在内的世界性赞誉。埃及总统穆巴拉克在吊唁信中赞扬马尔福兹是“一道文化之光”,他表达了“人们共同的价值观,拒绝极端的启蒙和宽容的价值观”。著名批评家萨伊德曾给予他相当高的评价:“马尔福兹不但是一位雨果和狄更斯,而且是一位高尔斯华绥、托马斯·曼、左拉和儒勒·罗曼。” 著名南非犹太裔女作家戈迪默在论文集《写作和存在》(Writing and Being, 1998)中对生活与文学的关系作了深入研究,她把马尔福兹、尼日利亚的阿切贝(Chinua Achebe)和以色列的奥兹作为当代作家的三个典型进行剖析,高度肯定了他们的写作超越民族、超越时空的审美价值。 《联合报》2006年9月1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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