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的“快樂生活”
只从字面上看,农民的生活很幸福。“農”字之上,是一支山歌小“曲”。之下,是早晨六七点钟的朝露,或者日落西边之良辰。如陶渊明所写:“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田园景象啊。月亮上天,寂静的田野,散发着成熟的庄稼和泥土特殊的味道。劳动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走在曲折的山路上,有人牵牛,有人带狗,也有的,背着昏昏入睡的孩子。“清风山间过,明月送人归”,此情此景,由不得人不向往。古代如此,现代人,一样有在“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之痴情梦想。
实际上,我们对农民和农民生活之向往,过于诗意和理想化。根本原因,是受了陶渊明这个“非典型”农民之迷惑。陶渊明根本不是农民,对他来说,田间劳动,只是修身养性和放松休息的一种方式。要是指望自己动手,解决温饱,甚至过上“小康生活”,等于妄想。陶渊明出身于氏族名门,其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重臣。到了陶渊明这一代,门第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到底有些家底。他的族人和亲戚,当时当朝,不少人都是当大官的。陶县令的官职,也是靠了陶渊明叔叔陶夔的举荐,才在公元405年,做了浔阳陶氏郡望所在浔阳郡彭泽县县令。
陶渊明不是一个称职的县官,可“为官一时造福一世”,正是在他断断续续当官的13年中,陶渊明家道重振,生活有了极大改善。陶渊明在其家乡买地盖房,有了自己的庄园和仆人,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也是由于经济上独立,才使它挺起了腰杆,敢于“不为五斗米”折腰,辞官回乡。他想做一个真正的农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事与愿违,陶渊明自己不善农事,所以,自己的土地上常常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50岁之后,陶渊明的生活,更是不堪。对此,陶诗多有记载。“倾壶绝馀沥,窥灶不见烟”、“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直到“屡缺清酤至,无以乐当年”——没有酒喝,当年的快乐早已不再。艰难的农民生活,也影响到了下一代的教育问题。在《责子诗》中,陶渊明无奈地写道:“虽有五男儿, 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 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陶渊明之能,教五个儿子读书识字,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不是问题。究其根本,是陶渊明每天下地,劳累无度,因之,没有精力顾及孩子们的教育,孩子们也是“穷人的孩子”,早就开始了农民的工作,何谈学习啊。
农民的日子,不好过。自古如此,陶渊明饱读经诗,不是不知。《诗经》写道:“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大老鼠啊大老鼠,不要吃我的麦粟;我养了你三年了,你对我不管不顾;我发誓将离开你,去寻找我的乐土。乐土啊乐土,才是我的好去处”。
陶渊明辞官回家,以为“适彼乐土”,结果,不仅误了自己,误了自己的孩子,也误导了全中国人民——人人都以为农民是天底下最好的职业,“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却不知道这种看似简单、闲适、自由、来去从容的生活,来之不易。陶渊明的田园诗,叫《归园田居》。以前,我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多余,直接写《园田居》不就行了。为什么多一个“归”呢。
现在,我才明白。没有出,何来归;没有当县令期间积攒的财富,农民可是不好当的。历来的文人,把《归园田居》的“归”,当作时序理解,而事实上,这个“归”隐含了陶渊明对自己选择的一种抱憾以及对后来者的一种警示,即:别直接当农民,要先当“公仆”,等你攒够了银子,再“归”园田居,不迟;“归园田居”的农民,是非“典型性”农民,是诗意的农民;“园田居”的农民,是典型性农民,是真正的农民。
真正的农民,也没有失去“诗意”,但这种“诗意”,和陶渊明就有了高下之分。我小时候,听过一首农民诗,直到今天,依然记得。
我骑着青鬃烈马
挎着钩镰枪
我踏平了黄土高坡
冲上乱石岗
攻破了罐罐城
我旗开又得胜
吓跑了汤元帅
我抓住了豆将军
看字面,好像一位将军横刀立马驰骋战场的形象。说白了,却是一个农民在麦地里锄草、午休、吃饭、打破了饭罐子的全过程。真实的场景是:
我骑着青鬃烈马——初夏的麦子,绿油油的,锄草要把麦子骑在胯下。翻滚的麦浪,很像奔马的鬃毛,随风飞扬。
挎着钩镰枪——锄草的工具,带一个弯钩,木柄铁头儿,和长矛异曲同工,戏称钩镰枪。
我踏平了黄土高坡——麦子绿,土地黄,锄草向前,自然平了黄土坡
冲上乱石岗——中午,找一块石头休息,要是乱石岗,更好。因为,坐在地下的话,全是黄土。农民也是很讲究卫生的。
我打破了罐罐城——农民的老婆送饭来了,盛在一个粗瓷罐子里,可不小心打碎了。乱石岗不平,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旗开又得胜——瓷罐子破了,饭洒了一地,没法吃了,只好阿Q一下,安慰自己和老婆。
吓跑了汤元帅——为了防暑,罐子里一般是绿豆稀饭,罐子破了,“汤”元帅自然毫无影踪。
我抓住了豆将军——剩下的,只有几颗绿豆了,此为“豆”将军。
农民的打油诗,看似调侃,细想之下,其实,反映了中国历代农民的两种身份和两种命运——过得去的时候,就下地干活儿,当“良民”;饥寒交迫、活不下去的时候,就揭竿而起、以锄为枪、骑马横刀、越州跨县,干一番轰轰烈烈、天翻地覆的“革命事业”。打油诗,有这种“革命气魄”。
农民的生活,并不快乐;“農”字和田园诗人陶渊明,误导了大众。想当农民的人,要三思,但别行。
2010年1月17日星期日,下午,15:30
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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