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康德是大哲學家，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如何定義時間，康大哲學家也有疑問。

有一次，人們在路上攔住了康德，問他：什麼是時間？

康德思考了半天說：你要不問我，我還知道什麼時間；你們一問我，我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連康德這樣聲名赫赫的學問家，對定義都談之色變。

鄙人來談定義，簡直就是貽笑大方了。

不過，正如《傲慢和偏見》裡的老爹所說：人生，不就是拿別人尋開心，或者反過來，被別人嘲笑嗎？

換言之，一本正經的人生，是挺好的，但，也未免太無趣了吧。

2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也遭遇過尷尬。

據說，柏拉圖曾經給“人”下了一個定義： 人，是直立而行的、沒有羽毛的動物。有一天，他的一個學生，抱着一隻拔光了羽毛的雞，來到柏拉圖跟前，把手中的雞往地上一放，那隻雞就大搖大擺地“直立而行”了。

學生問柏拉圖：先生，這是什麼？

柏拉圖說：儘管你拔光了他的羽毛，我也認得牠是一隻雞。在場的人都笑了。

柏拉圖問：你們笑什麼？

其中一人說：老師，您應該說它是“人”。你看牠不是沒有羽毛，又能直立行走嗎？

這一說，學生們笑得更開心了。

“認識你自己”，應該從定義“人”開始，然而，什麼是人？給人下一個定義卻是讓哲學家們也煩惱不已的難題。

3

定義的目的，在於將“人”和其他動物區分開。

一個熟知的定義是：人，是會製造並使用工具的動物。

然而，非洲叢林中有一種大猩猩，以白蟻為食。為了吃到白蟻，大猩猩會在森林裡尋找樹枝，並將其加工成合適的長短，插入白蟻的巢穴；白蟻附着在木棍上，成了大猩猩的美味佳餚。

大猩猩使用的木棍，雖然粗糙，但是，不能否認它也是工具。

早期人類使用的工具，也是很粗糙的。

顯然，使用“人是會製造並使用工具的動物”，是不能將人和大猩猩區分開的。換言之，要是使用這一定義，就會遇到柏拉圖相同的尷尬。

進而，有人提出一個新定義：人，是能夠處理信息的動物。

然而，動物學家的研究，再一次打破了“人類是唯一能夠處理信息”的神話。

比如，蜜蜂，其處理信息的複雜機制，使人嘆為觀止。蜜蜂可以通過自己的舞蹈，告訴同伴蜜源的距離和方位；大象，可以通過超低頻聲波，呼喚同伴；候鳥的遷徙，需要測定飛行的軌跡，並協調同伴之間的距離，以最大限度地降低消耗；海洋巨無霸藍鯨，每年夏季，都會從赤道附近，不遠萬里，到北美阿拉斯加海岸，趕赴鯡魚的盛宴。

動物之間的信息傳遞和處理機制，或比人類更為高明。人，使用GPS，才能不迷失方向。藍鯨在幾乎沒有可見光的深海，依然能自由自在地遨遊，且不是獨舞，而是，以一個緊密協作的團隊形式出現的，其有效的通信方式，不能不說是造物主的奇蹟。

20世紀初著名的德國哲學家卡西爾，在其學術生涯的最後一部著作《人論》中，從文化的角度，定義了什麼是人？

人，與其說是理性的動物，不如說是符號的動物。亦即能利用符號去創造文化的動物。人和動物的根本區別在於，動物只能對“信號”作出條件反射，而只有人才能夠把這些“信號”改造成為有意義的“符號”。

人類是符號的動物，符號是人類的素材。利用符號，人類、也只有人類建立起了一套符號系統，如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科學和歷史，都是符號活動的構成和生成，也是人類種種經驗的記錄和表達。人類之記憶、思考、交流和創造，都是以符號的形式展開的，這是與具有一定智能的動物的本質區別。

4

本文的目的，不在探討“什麼是人”，而在於通過人的定義，說明如何給一個新名詞下定義。

鄙人將定義歸結為三個要點：第一，從一個公認的舊名詞出發；第二，繼承；第三，變異。

先說第一。

河流尋源，要逆流而上。定義一個新名詞，也是。要先找到一個人所共知、有明確定義的名詞為起點。

以上對“人”的定義中，柏拉圖的定義是：人，是直立而行的、沒有羽毛的動物。

恩格斯的定義是：人，是會製造並使用工具的動物。

卡西爾的定義是：人是符號的動物。

三種定義，不論對錯，都有一個公認的舊名詞“動物”；對“人”的內涵，人們也許是有異議的，然而，對“動物”的定義，則是確定的、沒有分歧的。

每一個正確的定義，都必須找到那個人所共知的、沒有分歧的舊名詞。這是正確定義的關鍵。

第二，繼承。找到舊名詞之後，新名詞就成了舊名詞的“子類”，舊名詞成了新名詞的“父類”。舊名詞具有的所有屬性，天然地被“子類”繼承，無需進一步聲明。

舉例來說，“人”繼承了“動物”的所有屬性，“籃球”、“排球”、“足球”繼承了“球”的所有屬性。

在此，不妨賣弄一下。學過面向對象編程的朋友，看到這裡，不免覺得似曾相似！

的確，邏輯學中的概念定義，和C++中的類、子類、封裝和繼承，不是相似，而是相同。也從另一角度證明，邏輯學是多麼重要——亞里士多德所創立的邏輯學，和20世紀最流行的計算機語言C++，一脈相承。或者說，再高級的的計算機語言，也是建立在紮實、嚴密的邏輯之上的。

第三，變異。

繼承，是溯源，以說明新名詞從何而來；但是，只有繼承是不夠的。如果沒有變異，也就是增加區別於舊名詞的新屬性，新名詞就是無事生非，是沒有必要的。

以球為例。

球：一個半圓繞直徑所在直線旋轉一周所成的空間幾何體，叫做球體，簡稱球；

星球：在宇宙空間中，運行的球體；

地球：迄今為止所發現的、唯一有生命體存在的星球。

再回到“人”的定義上來，可以看到一個“定義鏈”。

人：是符號動物；

黃種人：膚色在所有人種里，居中，比黑人白，比白人黑，黑色直發，高顴骨，低鼻梁，黑眼珠，小眼睛，單眼皮居多，眼窩較前等。中日韓，幾乎整個東亞，都是黃種人。

中國人：擁有中國國籍的黃種人。

北方人：長江以北的中國人；

河北人：生活在河北省行政區劃內的北方人。

篇幅所限，我們不能一一澄清每一個名詞的內涵，因為，像黃種人、中國人、北方人、河北人等概念，在不同的語境中，有不同的含義。以中國人為例，到底是以國籍來定義，還是以文化來定義，要視具體情況而言；中國足球隊為了成績，引進了若干外籍球員，這些人，從國籍上說，是中國人；然而，從文化上講，很難說是中國人。

換言之，在此，我們所關注的，不是定義本身正確與否，而是要理解和掌握定義一個名詞的完整過程。有了正確的過程，重複迭代，逐步尋優，就能找到某一名詞的最終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