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總算把電影看到了。這些天影評鋪天蓋地,先看了太多負面的,以致都害怕看電影。又看了些正面的和比較客觀的,沒看電影卻對眾多影評有了些讀後感。不過總覺得還是看了電影再說。等想看電影,發現一個個link都是空的了。這叫一個不趕趟。 電影還不錯。不太深刻但是很感人(“活着”是深刻又感人的),尤其是戰士們身背手榴彈用血肉之軀對抗坦克,還有青樓女們出發前學生模樣裊裊婷婷唱那秦淮曲,令我落淚。前半部節奏緊湊,也比較符合邏輯。後半部,從豆蔻去找琴弦開始,邏輯上比較突兀,再到後來哄女孩們,青樓女們決定替女學生,台詞有些無厘頭,也缺少邏輯和情感的連貫性。按理說女人保護女孩去周旋男人,情感上邏輯上都會是自然的,但是電影裡從開始每一步都充滿了死亡和強姦的衝擊,於是故事發展下去似乎缺少了一個比“死”更強有力的“因”來解釋飽經滄桑看慣事態炎涼的女人們最後決定集體代人赴死。電影也交代了女孩們對女人們的恩,李教官的義勇和囑託,但從電影語言中,對觀眾的衝擊似乎大於對電影中人物的衝擊,對這些小人物來說,什麼讓她們將生死置之度外呢? 或許更合理的邏輯應該是她們同樣也被逼上絕路,抑或是出於一種僥倖的心理,被暫時的寧靜和禮貌麻痹,以為或許和男人周旋,以她們的經驗還有機會。。。似乎僥倖心理更合理些,如果當年的南京人知道會有後來的屠殺和獸性,他們恐怕不是早早跑了就是拼死一搏了。領袖玉墨用這種僥倖心理說服了她的同伴和女孩們好像更合理,否則她拉她的同伴一起去死,實在有點不仗義。她應該是清醒的,但是樂觀的天性讓她賭一把,不賭大家都死,賭一下大家或許都得以保全。可惜故事後半部有些像國內的連續劇編劇們的活,比如主角莫名其妙就慷慨赴死,生死關頭還要“你先走我掩護”拉扯個沒完。。。好歹裝學生去唱歌,也要學一兩首歌再出發嘛。女人們拿着利器出發,更合情理的不是去戰鬥而是情況惡化時自盡,可台詞卻弄得她們象女戰士。 看到很多對電影的批評,都是質疑情節的可能性,比如逃難怎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比如妓女怎能個個有那樣的大義凌然的氣節,比如潰敗的國民黨軍隊怎能有李教官那樣的人,比如死屍遍地怎能為個破琴弦去送命。。。我覺得都有可能,不過導演編劇應該鋪墊得更好些。 拿衣服講,如果妓女們只有花枝招展的衣服而且對南京淪陷毫無準備,你讓她們上哪裡去找爛衣服。我認識的一位老奶奶,丈夫當年是國民黨軍隊裡的高官,她自己帶着兩個女兒從南京坐火車往西逃時也帶着金銀細軟綾羅綢緞。火車走走停停,走了一個月,沒吃沒喝。小女兒不到一歲,路上拉肚子,老太太把自己的好衣服一路撕了當尿介子,孩子拉了一個月,她撕了一個月。她說鐵路兩邊全是走丟的孩子,哭着喊着找爹娘。 拿視死如歸講,大義凌然的縱然永遠是少數,可是形勢逼迫下,如果有這樣的人做領袖,常常會讓他或她身邊的一群普通人英勇起來。從民國往歷史上追溯,青樓里出了不少女中豪傑。能做頭牌的女人沒有等閒之輩。她不幸入了個讓人瞧不起的行當,可如果她天生是個英雄,在哪裡她都不會失英雄本色。越是危機時刻這樣的人越能顯英雄本色。玉墨就是那個領袖,李教官就是那個領袖,還有無數的抗日勇士。時勢造英雄。 雖說當年國民黨政府腐敗,但李教官那樣的人,國民黨軍隊裡當然有很多,否則抗戰不會最終勝利。我為他們的英勇落淚。沒有這些身經百戰的戰士,沒有他們用鮮血積累下的戰鬥經驗,抗美援朝恐怕都是另一番景象。有人總是詬病當年中國沒有男人,導致九一八,導致南京大屠殺。這不公平。我來轉述一下當年一位革命史老師分析總結的話吧:任何戰爭的初期,有準備的一定把沒準備的打得落花流水。侵略者有備而來,早就磨刀霍霍操練百遍,而且侵略初期一定氣勢洶洶。被侵略者,被迫應戰,昨天還是拿鋤頭把,拿菜刀的手,今天要和侵略者真刀真槍地干,無論心理還是技能,都沒有進入狀態,更不要說中國當年的武器裝備了。德國人二戰初期勢如破竹,把歐洲各國打得滿地找牙,連驍勇的俄羅斯人也節節敗退;太平洋戰爭初期,美國對日本的戰場上也是節節失利。不過緩過勁了,最後還是勝利了。 為琴弦喪命,就是問一個人會為一些外人看來不可理解的小物件小問題,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嗎?我覺得太有可能了。我幼兒園小班的時候,有個小朋友是長期全托。一天早上她說她爸爸媽媽昨天本該接她可沒有來,她想去院子門口看看爸爸媽媽會不會來。我說我爸早上忘了給我拿顆糖,我想去看看他走沒走遠。於是我們倆趁老師出去打早飯,就溜了出去,先在院子門口張望,路人匆匆,也沒人注意我們,我們膽子大起來,就邁開小腿溜達出去玩個痛快。玩過兩個地方,後來剛轉過大院宿舍區的一個樓角,和老師撞個滿懷,被生擒活捉。我想說的是很多時候就是一念之差和一點點僥倖心理,讓我們做出似乎不可能做的事。另外我和那個小朋友生日就差一天,我們兩個秉性估計比較像。所以對很多不可能,如果我們知道了因,尤其是內因,就不會詫異果了。 我們都沒有經歷過戰爭年代,現在回頭看,質疑那些人當初為什麼愚蠢到要冒險,都是馬後炮。我聽長輩講過武鬥時候的事,雖說都知道在武鬥,子彈不長眼,可總要吃飯上茅房,孩子病了總要去看醫生。不到親眼看見一個正吃飯的大活人被一炮轟得無影無蹤,自己的同伴被流彈擊中,根本不相信自己這趟小門出得會是從鬼門關前走了一趟。很多寫實的戰爭片都表達過這樣的景象,雖然是戰爭中,在戰鬥的間隙,明媚的陽光下,總有一種特別令人放鬆的寧靜。在這種寧靜中放鬆警惕是大部分人的正常反應,然後再由於放鬆或者僥倖心理而導致無法挽回的損失。當一個人認清了這種虛假的寧靜之後,就在戰爭中成熟了。南京人甚至中國人大概在遭受屠殺之後才成熟了。 這個電影沒有更深刻,確實是對屠殺的根源缺少揭示,對普通人面對屠殺從無知無助到自衛互助,再升華成自我犧牲的勇氣,這個變化過程的內在根源和內在驅動缺乏揭示,而只羅列了外在的衝擊。有一個影評寫得很好。說中國人這幾千年走過來,靠的就是血液中的一個“義”字。生死之間,沒有一種信仰,很難相信會選擇犧牲性命或者忍辱負重地苟活。感覺導演和編劇沒把這個內在“義”字的含義和邏輯表達透徹和連貫。我小時讀歷史故事連環畫,讀到伍子胥逃命時,一個漁夫給他拿吃的來,因伍子胥不相信漁夫先躲了起來,漁夫為自己的清白自沉在伍子胥面前。漁夫的行為對我的心靈衝擊極大,幼年和少年時的我一直很困惑,不懂為什麼漁夫要死。長大懂了,唏噓不已。怎麼懂的?成長是一個方面,另一面是我讀到了連環畫因篇幅所限砍掉的漁夫的發言:漁夫認為伍子胥在劫難逃,而伍子胥只要被抓,漁夫自己的清白就全無,所以漁夫為保全自己的清白自盡。電影需要在結束時詮釋出一個完整而且合理的邏輯來解釋這群中國女人的義舉,而不是“我這麼這麼吃了,你那麼那麼饞了,我的故事講完了”。 張藝謀的山楂樹和這部電影都是同一個問題,就是因篇幅有限(主要是捨不得砍掉外在華麗的渲染),跳過邏輯的發展,而直接羅列每個階段的狀態和結果。就像中國教小孩算術,告訴你除法就是這麼算,一巴掌搞定;可美國教小孩除法,從pattern講到分組,再到除法的直觀概念,再到算法,一弄就是好幾學期。不過我還是認同美國教孩子的哲學:思考發展的過程比一個結論更重要。同樣道理,電影講故事,若要讓觀眾感同身受,就要把持住邏輯的發展和轉折,而不是做一個狀態樣本的採集。同樣得到金球獎提名的伊朗電影“a separation”就好很多,簡潔的鏡頭,謊言和真相,自私和良知,懦弱和勇氣,在每個主人公的身上都糾結着展開,讓看官追隨着每個人物內心的鬥爭,體驗他們的命運。 說到底,什麼誘發了南京大屠殺,人性,政治等等層面的原因是什麼?之前日本人已經占了東北,上海,怎麼到了南京,出現了屠城?日本人到現在都不承認。中國人除了憤恨,好像也沒有特別理性的分析。是日本人受到抵抗後因為害怕開始亂殺,後來演變成殺人比賽的狂歡嗎?還是有更深刻的政治上的縱容和對抗?潤濤閻的博文提供了一個很有道理的視角。可我希望能看到學術界更嚴謹,全面和深刻的分析,並且研究的成果能給大眾帶來教育和反思。 不過這個電影的初衷不是分析南京屠殺,而是揭示屠殺對人性的衝擊和最終導致人性的升華。其實這個過程還有更殘酷的反面,就是屠殺對人性的衝擊和最終導致人性極大的墮落。生活本身都有萬般可能,遠遠超乎我們的想象。當你知道了前因,就不會覺得後果不可能。只是光羅列外因還遠遠不夠,需要揭示內因,尤其當一個普通人或一群普通人在非常之時,強烈表達出人性的光輝或者人性的罪惡的時候,背後一定有更深刻的強大的信念和力量做支撐或者完全沒有任何道德和良知的約束。 信念是一個民族的靈魂,是人性外在表達變化發展的內在邏輯的紐帶。十三釵表達了民族的勇氣,很感人,可是背後的信念卻模糊不清,很可惜。 拉里拉雜,長了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