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純屬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三 一不小心上了賊船
早上一睜眼,一陣酸痛自周身傳來,仿佛每個關節每塊肌肉都錯了位置,尤以兩手為甚。磨磨蹭蹭起床後,活動一番,感覺好些。
妻堅決反對我繼續做這份工,危險,辛苦,心力體力都處於高度消耗中。
我內心尚有些猶豫,但也基本認同她的看法。另外決定取捨最關鍵的因素並不清楚:一天賺多少錢?
仿佛記得是誰說了一句是記件工資,每件5毛錢云云,已經忘記是哪位大廚告訴我的。和妻計算一番,88元/天,一周六天,每月25天,88x25=2200元!以體力工作而言,除非政府部門,2200元過高,似無可能。
妻再三囑咐下午去還車辭工,我諾諾應承而去。
下午駕車沿橫加1號公路前往唐人街,在前後左右小車的簇擁下,頗有些鶴立雞群的味道,就差把酒臨風。
貨場上,已經在裝小J的車了。我和滿頭大汗的小J打了一個招呼,然後走向忙碌中的M交帳,他告訴我等一下。庫房內的小帳房內,M妻正訓斥站在門口的NO.4,後者不時分辯幾句什麼,講的是廣東話,一句也聽不懂。
溫哥華的華人以講廣東話為主,據說大批香港人因97移民此地,因而主導了華人語言取向。因為不懂廣東話,曾屢遭白眼,我的辦法是,如果我講國語你對我不客氣,我則馬上轉用英語問答,對方立馬就老實了,屢試不爽。挾洋自重啊,呵呵。
小J正在裝貨,他並未任由裝車西人隨意裝貨,而是做為裝貨鏈上的最後一環站在車箱內碼放貨物。
很快我看出端倪:(1)油桶碼在最前面,三或四層高,大小油分據左右;(2)米袋緊挨油桶分放車廂兩側,以品種分類,依據多少,2袋一組,或3袋一組,或4袋一組,交錯碼好;(3)粉條等體積較大重量較輕的紙箱類,就最後碼放在油米上面,雜物堆放在中間,但要留出過道;(4)糖及重量較重的貨品放在靠車廂口處。
好啊,我不禁擊節稱妙。想想昨天我的情形,下貨時滿車的貨物滾成一團,我在裡面混天黑地的翻找所需貨物,既耽誤了時間,又容易造成貨物的毀損。
小J的車終於裝完了,貨物幾乎充滿了整個箱體,僅留下中間一條窄窄的過道。沒有300件,恐怕也有250件。我實在想象不出他如何一個人把這一大車貨送完,這可是整整5噸貨物啊!
小J匆匆和我打了個招乎,慢慢駛出了貨區。我注意到輪胎已經扁扁的,幾乎頂到箱底,車軸上的彈簧鋼拉得筆直。
“阿唐,交牌!”M大聲對我喊着。
送貨單及invoice是用一個硬板夾着的,謂之交牌倒也貼切。
“送完了沒有?”M劈面第一句話。
“送完了。”
M一臉平靜,看不出心裡的想法。
和M對完帳,我問他工資如何計算。
“大件4角5,小件1角。”
“如何區分大小件?”
“10KG以下算小件。”
我請M幫我估算一下昨天我的工資是多少。他三下五除二地給我一個數,“70元啦,差不多啊。”
如果一月工作25天,就是1750元。昨天前後工作7小時,平均時薪10元。我還在一旁天人大戰之際,M已經領人往車里開始裝貨了。
我一咬牙,把辭工的話生生地咽了下去。
靠,再干一天!
我壓根兒就沒想到,我這一做上了手,就上了賊船!
最初幾天,每天上午前往公司的路上都在想,今天一定要辭工,不能就這樣幹下去了。結果到了公司,M從來不問我感覺如何,總是上來就塞過來一張送貨單,看着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一個一個的數字,一迷糊,就變幻成一張一張的鈔票,於是又迷迷糊糊的出車送貨去了。
貨車的駕駛基本上和小車相同,如自動檔等,主要區別是觀察側後方。向左換線還好說,左後視鏡里可以看到左線的一切,實在不行還可以探頭出去;右換線就很難了,雖然在右後視鏡里有一個小凸面鏡可以看到右線上的車,可不能確定與我車的相對位置,不知道是否有足夠空間換線。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着我,始終也未能找到很好的解決辦法,只能用不是辦法的辦法:早早打右轉燈,慢慢換線,給後車以足夠時間減速。正是因為換右線很難,每次都很小心,所以在以後的送貨生涯中,只有兩次車禍是右轉造成的,而且其中一次不是我的錯。如果說完全沒有發現竅門也不全對:如果大鏡子裡看不到右車,則其與我車基本並行。順便提一句,如果你在路上看見有大貨車在你左線打燈做勢轉入你的線,快快躲開。
還有一個很大不同是觀察後面,封閉式貨箱完全擋住後視線,只能通過側視鏡間接地觀察後方。有心的朋友可以在開車時注意觀察大貨車的尾部,通常會寫上:IF YOU CAN‘T SEE MY MIRROR,I CAN’T SEE YOU。所以,倒車是一個很考驗貨車司機的技術活,這兩個鏡子就是倒車時的唯一資訊來源。
開始的時候倒車很緊張,好像時刻都能聽到後面傳來一聲碰撞聲音,慢慢就練出來。一次買家具運回家,一個漂亮的獅子甩頭,然後一倒,一把就準確進到loading zone,跟本沒用站在下面的妻子指揮,驚的妻那揮動的手勢立即變成了兩個大拇指高高向天。
因此這兩面鏡子只要一出問題,我會第一時間去修理。倒酶的是溫哥華的路大多很窄,貨車在上面一開,兩面僅留下各一尺的寬度,鏡子又比車體寬出半尺左右,如果相向兩線之間沒有路肩,大家再稍稍靠近一點,經常就會兩個鏡子來一個親密接觸,一同化為烏有。我忘記我撞壞了多少面鏡子,七,八面總是有的。
一次行駛在合共三線的獅門橋上,我方兩線,對方一線,我走在中間,忽見對面開過來一輛BUS向我鳴笛,司機拼命地向我打手勢,我愣了一下,然後就明白了,趕緊把車換到外線上去了。為什麼?因為線太窄,根本不夠兩車的鏡子交錯。所以如果你開車過獅門橋時,看見有大車行駛在中線上,那一定是新手,趕快離那車遠一點兒。
從那年的勞動節起,我一天一天地開始了送貨生涯,開始了一個嶄新的生活,與我前三十年截然不同的生活。
一個接受過17年教育的高學歷者,一個曾經風光過的中國商人,穿着一身武裝到了牙齒的送貨行頭,駕駛一輛油跡斑駁的送貨貨車,穿行在大溫哥華地區的大街小巷。不要說別人,有時候就連我自己都對自己的身份感到迷惘: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四 送貨司機排排坐
小J二十三、四歲,清清瘦瘦,人長得很端正。屬於那種容易討人喜歡的類型。高中文化程度,當過海員,剛與一位香港女人結婚,申請綠卡中。
小J是一個孝子,一次談起他想回福建看看老母都不行,因為沒有護照,只有一個海員證。
小J坦承他很幸運,做為偷渡客,不到兩年就把身份搞定,不知羨煞了多少人。小夫妻感情又好,再加上有一份很不錯的工作。
說起目前這份工,小J眼睛就放光,“老兄,你說,”他拍拍我的肩膀說,“一個labour工,每個月賺到2500、3000元,差不多1個鍾賺15悶(元),還要怎樣?!”
小J人很聰明,又很勤力,到華夏糧油不久就升為主力送貨。
我從小到大,考學,下海經商,每一步都幹得不錯,沒有服過幾個人。可小J是我佩服的其中一位。
在一同打工的日子裡,儘管我倆先後都成為公司主力,送貨量不相上下,可有一條,他出車禍遠遠低於我。他前後有兩次車禍,我是7次!到最後我去ICBC報案都輕車熟路了。
最難能可貴的是,我向他求教時,小J從不隱瞞,有什麼說什麼。他應該是我的半個師傅。
比如說,我告訴他先找前門再找後門很費時間,他告訴我一個竅門--找油桶,直接開到后街找有油桶的後門,華夏糧油的油桶不同於其它公司,很醒目,餐館通常會用這些空油桶裝雜物。從後門進去求證是否訂貨,如果不是,他們也會告訴你可能是旁邊哪一家訂的貨。
再者是,接過貨單後先飛快地瀏覽一下,如果先送的幾家中有不尋常的東西,如10袋味精,20包糖一類,則要把這些放在車廂口,以便先行卸下。這點在當天送貨量很大時尤為重要,此時車廂里堆得滿滿的,想從一個什麼角落裡翻出10袋味精來,死都死佐嗝。
還有送進第一批貨就放下發貨票,叮囑老闆寫支票或點好現金。這樣貨送完,錢也拿到了,立刻就可以走人。
當然,我也貢獻給他一些點子。如,MALL里的運貨車可以借用,兩桶油上擺兩袋米再立放兩桶油,如此一次可以4油2米。
小J沒有什麼不良嗜好,除了抽煙之外。
通常在等裝車的時候,他會跑到我的車上抽煙聊天。每次都有一倆個裝車西人拿一個夸特來買一根煙。我不抽煙,不大知道煙價,好象一根煙賣2毛5還有點賺。
小J和我混熟了後,嘿嘿地對我笑,
“以前沒幹過體力活吧?”
我說,“還真讓你說着了,我幹了一個多月,身上就不感到疼了,可這手還是每天疼,你說怪不怪?”說着伸出手來比量着。
小J說,“你第一天來一伸手我就知道你不是干體力活的。”
小J手一伸出來,我就知道不同了。別看我人顯得比他壯,可手就小多了,而且他的手青筋暴綻骨節粗大,一看就是經常乾重活的。
小J說我開的這輛車,前前後後不知多少人開過。經常是第二天拉着半車貨就回來了,一去就不回頭。看不出我這知識份子居然可以干這麼久。
看得出,小J對太座很滿意,儘管他微微有點抱怨她的賭博嗜好。有一陣子太座回了香港,小J也向我通報一番。還特意說他因寂寞也去賭博因而輸了500塊,電話里被老婆痛罵之事。憑直覺我猜他一定跟老婆說了謊,錢一定拿去郵給了媽媽。因為他不只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他的老家和母親。和我說這事,大概是萬一太座核對,我可以幫助圓謊吧。從中也可以看出他對這一婚姻還是很重視的。
小J的語言能力很強,兩年時間廣東話就可以上口了。我是直到今天還是“識聽不識講”。當然,99年拿到公民後又回到美國,那點兒廣東話底子又扔得七七八八,也是一個原因。
NO.4也是一個大陸人,小J告訴我。奇怪的是,他從未和我們講過中文。
一天中午,我和小J正聊得起勁,NO.4從旁邊躉過來,“#…★%(★()★&…!”沖我倆吼了一聲。
小J和我誰也沒言聲。NO.4訕訕地又躉到一邊。
我問小J,“他在說什麼?”
“How is doing?”小J一臉壞笑。天,我差點暈倒。
送貨時,遇到糙人較多。他們的英語是靠耳朵聽來的,有時連單詞都沒有搞懂,只知道一句什麼話是大概發什麼音,就照貓畫虎地說出來。像小J這樣年輕且有語言天賦的人,說出來還像模像樣。NO.4的英語就實在恐怖了。第二次我居然還是沒有聽懂,問小J,倒把小J笑成一團。
從第二天起,我就變成第4順位裝車,NO.4成了第5。
看得出NO.4很不高興,總想搶回他的位置。在前面幾位奘車的時候,他總是拿着夾板在M四周晃啊晃的。
不過終我離開,順序也未變動過。
NO.4的車是個比VAN大不了多少的箱式貨車。裝緊湊一點可能能裝近100件。每月稅前大概能賺1000元左右。如無不良嗜好,一個人生活也勉強夠了。
裝車的西人也不尊重他,罵他是“lazy guy”。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有一次M老婆又在訓斥NO.4,M也時不時一旁幫腔。NO.4還不停地頂嘴。我實在是搞不懂。我從不和老闆頂嘴,如果頂了,那就是決定要走人了。
等到下午送貨時我才知道發生了什麼。Granville Mall里有一家餐館大概每周訂一次貨,基本都是我在送。前一日的訂單可能下晚了,臨時給了NO.4。結果這老兄到了loading zone就打電話給餐館,叫他們自己下來拿。人家當然不干。他老兄就轉身走了,第二天把東西又拿回公司。我送油過去的時候,餐館老闆直搖頭,說昨天他們不得不派人出去買油應急。
用小J的話講,這一份工是自己的生意,多干多拿,少干少拿,不干不拿,所以如有可能就千方百計把貨送到。
NO.4這種人只能套用小J一句話--離線。
最後一次見到小J是1997年秋天。
我已經辭工半年多了,剛剛在IDC學院入學。小J打電話給我,說他也辭了工,有些與公司的薪酬糾紛需要我幫忙。
我當時的反應是很吃驚。老實講,我們的收入正經不錯,96年我稅前收入是3萬2千元,在藍領工中是很高的收入。他很含糊地說是太座的壓力。
簡而言之,這一份工是一個極端危險的工作,公司並無任何職業保險,萬一出事,麻煩大大地。我不知道我的辭工是否對他有影響。
我記得他是開着一輛嶄新的白色本田到我家的,新做的頭,一臉青春。
再往後電話里通過幾次話,知道他最後並未與公司兵戎相見,“留條後路吧”,這是他的原話,仁心宅厚,可見一斑。
小阿唐出生後,我一頓亂忙,等閒遐下來再打過去,電話已換了主人,從此斷了音訊。祝福你,小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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