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網傳中南海高層近期正醞釀巨變,雖說傳言各異,虛虛實實,真假難辨,但是不妨藉助傳言,假戲真做,為中國的未來選擇提供一點不同的思路。
最新版本的政局演變傳言是,胡錦濤堅持讓習擔任國家主席到二十一大,對外顯示中共高層的團結形象,以穩定大局。待二十一大時,推胡春華主政,繼續鄧的改革開放,但不搞政治體制改革,即便改,也推遲到二十二大再說。而溫家寶張又俠則堅持要求習在四中全會下台交棒,由汪洋接掌全盤,立即進行政治體制改革,清除習十餘年來的餘毒,以挽救共產黨的政治生命。雙方意見相持不下,最後可能不得不在四中全會上,交由全體中央委員決定。溫、汪甚至表示,如果中央決定不啟動改革,兩人就退出政治舞台,不再參與中共的決策,出國回鄉養老。
我在前一篇博文《胡錦濤的思維局限》裡,已經討論了由於胡的成長背景和知識儲備,並不適合於單獨指導在二十一世紀多變的局面下,一個十幾億人口大國的種種理由。這篇則側重於分析中共語系下的政治改革。這一改革的性質如何,利弊如何,有哪些局限。主要供有同樣興趣的朋友參考。至於不關心這一類題目的人,大可以關閉此頁,看其它輕鬆的話題去。
首先釐清一下,萬眾矚目的中共政治體制改革,其含義是什麼,實質是什麼,過程和作用是什麼,結果會怎麼樣?
政治改革曾經被歷史上不同政體或政黨採用和實踐過,迄今為止,還沒有看到過一個產生積極正面成效的個案。比如中國的商鞅,王莽,王安石,康有為,外國的阿根廷,伊朗,蘇聯,埃及。由於各類改革的表述不同,概念上比較混亂,所以這裡從本質上用簡單的一句話概括,也就是,政治體制改革,就是在政治制度和權力架構不變的條件下,從上到下地強制性推行一種或幾種根本政綱的修正。
中國前總理溫家寶在2012年即將卸任前,針對中國當時存在的各種社會問題,曾經這樣說過,“我深知,解決這些問題,不僅要進行經濟體制改革,而且要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特別是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他呼籲每個有責任心的黨員和領導幹部增強進行政治體制改革的緊迫感。他說:“現在改革到了攻堅階段,沒有政治體制改革的成功,經濟體制改革不可能進行到底,已經取得的成果還有可能得而復失,社會上新產生的問題,也不能從根本上得到解決,文化大革命這樣的歷史悲劇還有可能重新發生。”
原則上同意他的判斷,並且這些預言也得到應驗。但隨即而來的疑問是,這裡所說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實質內容是什麼?如何設計,如何推行?十三年過去,沒有答案。難怪這一振聾發聵的言論,實際作用僅限於表演。那麼,經過十三年的磨劍之後,此時此刻有沒有雛形出現呢?也沒有看到。我相信溫總理的人品和誠意,他不是不想這樣做,而由於局限,做不到。同樣,受他推薦的汪洋也做不到。這也是為什麼中共高層內部現在還在相持不下,難以達成共識。
通過一種設計和操作,主動地重構某種政治體制,這個概念本身有違歷史邏輯,是不成立的。任何政體都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幾十年甚至千百年緩慢演進的結果。而且,沒有那個病人願意主動對自己的肉體開刀。
中共現在的政體結構,從頭到尾都不是自己獨創的。早可以追溯到秦制,中央集權,郡縣制,保甲制。晚可以追溯到蘇維埃,民國。比如設立雙首長,軍隊政黨化。別說中國,連英國美國這樣經久不衰的國家制度,也是沿着希臘羅馬制度,經過歷代的修正補充,在不斷失敗倒退中,慢慢地確立起來的。並且,直到現在還在繼續修改,也就是改革。
人類社會的政治制度,受限於人性的慣性,受限於領導者的思維缺陷,不像藝術作品或者建築工程,只需幾個精英拍拍腦袋,就能在一夕之間完成。同時,它也無法模仿和原樣照搬。如果模仿照搬有效的話,現今第三世界國家已不存在。因為英美制度,歐洲制度,很早就顯示出許多優越性,人人羨慕,包括當年出洋考察的滿清官員。可是到頭來,所有其餘國家連皮毛都沒學會。
制度是一回事,制定製度的細節,調整制度的偏差,貫徹制度的精髓,又是另一回事。歷來革命成功的國家,不可避免地使用舊官僚,結果很快就回到舊制度。並且,某種一陣風趕大集式的社會運動,什麼好結果都不會有,只能捲起沉澱的泥沙,讓善於投機鑽營的活躍分子冒出來瓜分利益。看清這種革命或改革的本質,魯迅是比較敏銳者其中之一。
根據奧派經濟學的歷史觀,人類社會制度從來不是被人預先設計好,創造出來的。所謂比較領先的階層,一定不是張口就提出一整套完善進步的綱領,詞藻美麗動人,主動出擊的那批人,而是謹小慎微,慢慢地從慘痛教訓中總結經驗,不去主動做什麼,而是堅決不做什麼,比較保守的那群人。顯然這有悖於馬克思主義歷史觀。孰是孰非,歷史已有驗證。
有人會問,主動有什麼不好?“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早一點建成完善的制度,早日讓老百姓脫離苦海,為什麼不可以?聽上去確實有道理。但就怕不懂其中的複雜關係,做到後來,卻讓老百姓吃更大的苦。這方面的慘痛教訓,太大太多了。
當某種勢力主動積極地去推動一項美好的計劃,然後形成所謂的先進階級,那麼被動的人群立刻就被划進受脅迫受管制受迫害的圈子。並且,這裡的所謂被動的人,往往是大多數,或主流群體。先進分子本應為大多數人謀利益,其結果卻在直接損害他們的利益。不信的朋友,可以去回放一下疫情三年封控的場面。被封城,封小區,封居民樓的大多數百姓,被幾個白衣人任意欺凌,不得反抗,苦不堪言。一種立竿見影出效果的事情,外科手術可以,工程建築可以,但社會演變不可以。
就像不必去追求完美,但不妨追求完善一樣,只要不把政治體制改革看作一項總體社會工程,人們大可以主動積極去做,從身邊做起,從現在就做。
我設想中的政治體制改革,不是一項中央某個會議的重大決定,接着層層動員表態,人人過關。這種事情過去幹得太多了,沒有一件干成的。比如人民公社,大煉鋼鐵。真正的體制改革應該自下而上,從民間自發開始,形成共識,最後被上層確認。如同改革初期的土地承包製。
其實只要以下幾個條件具備,政治體制改革隨時可以啟動。第一個條件,民意對現行政治體制從不滿發展到不可忍受;第二個條件,基層官員本能地意識到,適度寬鬆有利於民生,也有利於自身政績;第三個條件,中央高層減少和停止瞎指揮,遵循不主動去做什麼,只慎重地不去做什麼的原則。“無為而治”。現在的情勢,第一個條件基本滿足了;第二個條件有待促成;第三個條件則還沒有出現。
萬一北戴河會議上的袞袞諸公,陰差陽錯地偶爾讀到本篇言論,不知道會不會對他們的思路有所啟迪?
2025-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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