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一把野又如何 范学德
少女峰(Jungfrau),被誉为“欧洲之巅”(Top of Europe),站在它身上,感到它正嘲笑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观光客。不见高峰,亦不见幽谷,五十米外模糊一片。只有一团阴郁的迷茫弥漫,死死地裹住我们,如同欧洲的未来。观景台边缘的绳索线下,堆起一两尺高的积雪,与我在芝加哥铲雪时堆起来的雪墙无异,一样高,一样的灰白,了无生气。 我一时兴起,放纵自我,躺在雪原边缘,翘起二郎腿。又在雪堆上按下十个指头的印记,冰凉。站起来后,用瑞士国旗裹住脑袋。但少女峰全然不为我的淘气所动,它泛着苍白的冷光,还下起了一阵小雪,就几滴雪点,连鹅毛般的雪花都不肯赏脸。不见雄鹰翱翔,只有几只乌鸦站在栏杆上,羽翼漆黑,像守夜的幽灵。 以往文人墨客的华章,一时全被冰封。什么伟大的白色女王,裹着雪白的素衣,冷艳而美丽。什么刺穿天际的银色峰顶,尖锐而纯净。什么广袤的阿莱奇冰川(Aletsch Glacier),如冻结的时间之河,闪耀着永恒之光。这一切全都成了虚幻的传说,就连顽强地屹立着的雄姿,也只能靠我想象。 很好,少女峰的确该这样待我,因我本不该这样来拜访它——乘缆车,搭火车,到此一游。脚下,没沾上一点大山的泥土,脚也未被碎石硌痛,这怎么能配得上直面它的威严? 少女峰,我真的无颜见你,无论是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还是星光中梦幻迷离。 幸好,我是穿过冰宫(Ice Palace)才来到观景台的,那是凿穿冰川而开出的通道,四壁寒彻,封存万古孤寂。灰白色光芒,闪烁着幽灵般的阴郁气息。失去生命的昔日开凿者们,用血汗凝结这冰冷的奇迹。我躺在冰面上,指尖触碰那刺骨的凉意,心灵被震撼。 下山了,缆车下的人家,在山坡上,绿意中,黑褐色的小屋,如童话世界,它们的故事,超越彩虹,一道,又一道。 黄昏时,我站在大草坪上眺望,两山之间,遥远的少女峰掀开面纱,露出壮丽一角。那一刻,我想起了梅里雪山的太子锋,同样的干净,孤独,带着雪山的自尊。也许,跨越千山万水,从亚洲到欧洲,一道神秘的雪线将它们连在一起——一少女,一少男,沉静地诉说着大山的心灵,纯净无暇,清秀而坚韧。 2025.9.8
附录: 1. 约翰·罗斯金(John Ruskin)(原文来自《现代画家》第四卷“Of Mountain Beauty”):“不熟悉山景的人容易忘记,山中的天空常常离观者很近。一缕孤零零的雾气飘过远峰的山脊,有时会让它看起来像天空中的苍白幽灵,尽管实际上只需步行不到三分钟就能走到它身边;少女峰的峰顶甚至可以稳稳地绑在伯尔尼老教堂的尖塔上。然而,我们却总是听到人们谈论“距离的庄严”或“距离的情感”,仿佛距离本身就是所有伟大画作中的道德元素。 ……阿尔卑斯山本身,我们努力模仿,却在这些方面恰恰是我们无法模仿的;完全不可模仿、不可企及、不可想象。 2. 马克·吐温(Mark Twain)(原文来自《A Tramp Abroad》Chapter 32):早晨,我们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了奇妙的景象。山谷对面,似乎近在咫尺、邻里相望,少女峰那巨大的身躯冷冷地、雪白地耸入晴朗的天空,远远超出近处高地的一道关口。很难相信左侧那座高耸的林木壁垒——它明显高过少女峰——其实并不是更高的那座,当然,它并不是。一开始似乎不可能这座森林墙竟不是更高的,因为它离得那么近,但最后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 少女峰闪耀了片刻,极其壮丽,然后又被蓝天吞没,融为一体。
3. C.F. Ramuz(查尔斯-费迪南德·拉米兹)(原文来自《Derborence》英译版,Pantheon Books 1947年,Sarah Fisher Scott译):大山是活的,尽管它看似静止。它的岩石在呼吸,它的雪在低语,它的阴影随着太阳移动。安托万站在山谷边缘,仰望那刺穿云霄的雄伟峰顶。下面,冰川像玻璃一样闪耀,冷酷而不屈,悬崖上布满古老崩塌留下的伤痕。 …… 大山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猛烈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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