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賓出生的重慶人 ——讀修行君《馬年新春寄語》有感 作者:竑助 謝家,修行君,兄弟姊妹幾家人之兒孫輩們匯集一處,沿着祖輩生活勞作之足跡,奉先訓,承家志,一路鞍馬勞頓,既熱烈又莊重,直奔此行目的地——四川宜賓。如此一大家人的壯舉,令人感動佩服不已,祝福他們新春吉祥,馬到成功。 說巧不巧,我與修行君是高中同級同學。年輕時各攻各的書,各奔各的前程,相互間無暇他顧。直到老來多了點閒情,靜思工夫,方能體諒各自的不易,未免惺惺相惜起來。我們都有些相同的文學愛好,但謝兄更勤奮,能經常拜讀謝兄的文章新作,真是求之𣎴得的大幸,難免會觸文生情,更巧𣎴巧的是,兒孫輩這群人乘着假節日,風馳電掣般所到的長江第一城一宜賓,正是我(一九四七年)出生之地。也是我逾七十年來未曾折返過,魂牽夢繞的故鄉。這裡古稱戎州,又名敘府,今稱宜賓,既是岷江,金沙江,長江三江匯合之處,又是長江笫一城的起點,其幹流全長六千三百公里,流經十一個省級行政區,於上海崇明島直出東海。最令人可喜的,宜賓今年榮幸成為央視春晚四個分會場之一,也是整個西部的唯一,這裡人流如潮,傾之若騖,成為叔熱門的旅行觀光打卡之地。

萬事皆宜 天下為賓
當年我家就住在宜賓華懋公司內,從輪船碼頭直上之上交通街1號至幾號間,被一條直通碼頭的道路隔斷,故分別稱上下交通街,公司與民生輪船宜賓分公司擇鄰而居,雖隔街相望,但兩公司大門僅隔十來米之遙,相互禮尚往來,生意上互相依託,親密無間,真是遠親不如近鄰。 華懋公司的大股東有何叔衡,何伯衡,馬敘倫等好多知名人士,生意做得大,全國有十多家分公司,生意遍佈全國甚至到香港,澳門,東南亞一帶,職工待遇好,連帶家屬都受優待,逢年過節,大人細娃都成了座上賓(宜賓華懋的廚師子女讀大學都是公司資助)。 父親是從十七八歲時(大約一九三七年左右)從瀘州來到宜賓,經親戚介紹來報考勤雜工。公司經理姓秦,四五十歲,善看相,一眼就看中了父親一副忠厚的長相,並突發奇想,指着華懋的牌子叫他寫幾個字來看,其中一個“懋”字,別說寫,好多人連認都不一定認得。上半截筆劃繁多,而下半截筆劃稀少,既要顯密不透風之勢,又要有疏可跑馬之像,要把筆劃分配勻當,難就難在疏密有致上。只見他稍一凝神,“華懋公司”四個大字一揮而就,雖及不上名家書法,也是中規中矩,一看就知道下過功夫,一字值千金。父親當場就被公司破格錄取成為一名見習生,第一月薪水一個大洋,以後每月依次再遞增一個大洋,吃穿住用公司全包幹,直到每月能拿二三十個大洋為止,才算正式拿職務工資了。那時候每逢禮拜,節日,公司員工都愛去翠屏山公園,流杯池公園等地玩耍,費用由公司負責,包括餐飲,都由廚工做好挑到現場來。除了抗戰時父母分別抱着我的大哥,二姐跑了好多次日本飛機的空襲警報,緊急時兩個大人都跑散了,很受驚嚇外,還算是平安生活了十多年。直到解放時,人民解放軍還未進城,國民黨軍隊早已跑得精光。當地政府組織民眾敲鑼打鼓,宣告宜賓全境接受和平解放,一槍未放就解放了。解放後,抗美援朝運動,愛國衛生運動,各種政治運動也多起來,五三年開始公司合營,宜賓華懋公司被撤併到重慶華懋公司,宣告我們在宜賓的生活到此結束。記得有好心人勸我們別到重慶去,說那裡是火爐,天氣太熱,那裡物價太貴,生活不便宜(那時宜賓的豬肉才兩角九分錢一斤,而重慶則是四角多一斤)。但父親的職位是全家幾輩人衣食的唯一來源,不敢稍有懈怠,再苦再累都不敢丟下工作,去重慶只能是勢在必行。 ………記得五三年七八月份,我們全家乘民生公司輪船經瀘州順江而下,直達重慶,合併到城內小什字處的華懋公司。這裡連接着打銅街,道門坎,很熱鬧的地區。此時正值盛夏,嬌陽似火,街道被烤得發白,直冒青煙。五三年的重慶夏天確實熱到極點,但重慶的勞動人民也的確最牛,烈日之下,裝備着汽車輪胎的大型板車載着大型機器設備,由十幾二十個工人拉着走上坡路,一個個頭埋起,足蹬起,腿上,頸上青筋鼓脹,大家步調一致,呼喊着節奏有力的口號:“嗨呀嘛嗨呀嗨昨嗨……”雖然都是汗如雨下,堅定的步伐卻一刻不停。道路平坦時可以多喘口氣,號子聲也舒緩;下坡時,你別以為輕鬆,實則充滿危險。工人們一個個反向足向前蹬,繩向後拉,狀似與重車拔河,鬆懈不得。一旦車輪轉快,失去控制,那將貨損人傷,闖下大禍,一點都馬虎不得,直到成功將貨物送到終點,那才是“三軍過後盡開顏”的時候。但到年底入冬後,這裡地勢低,離江邊近,又霧氣濃濃,江面上經常封渡,街道上行走甚至伸手𣎴見五指,濃霧經久不散,重慶因此又是名正言順的霧都。 當時正值中美朝三方在朝鮮薟定了仃戦協議,志願軍開始班師回國。一天傍晚公司內駐進很多志願軍,大約一兩百人,個個膚色黝黑,穿着黑梭梭的軍綠棉衣和戴着有毛的棉帽,一看就不是曬黑的,而是戦場硝煙熏黑的,身上帶有汗與硝煙的混和味,這是生平笫一次聞到,總覺得其味怪怪的。晚上公司所有走廊,過道,空屋,空地都擠着睡滿了人,卻鴉雀無聲。清早響起幾聲壓低了聲音的起床號,剛才還有鼾聲,這時一個個鯉魚打挺,傾刻間就打好背包,在狹窄的通道內集合完畢。隊列中一個人領了一嗓子:清早起來去(吔)放牛(噢),所有人接着就(合)去吔放牛(噢),(又領)一根(那個)田坎(蘇二姐),(合)你呀我呀妹兒娃子,(領)放出頭(哦),(合)二嫂喲!…………一人領唱,眾人齊和,歌聲在走道迴蕩,經久不絕。多年後才知這是一首川北民歌,名字就叫《蘇二姐》。詞曲共有兩段,語句平實,家鄉味濃郁。這些軍人剛從殘酷的戰場活着走下來,對和平生活是多麼渴望。他們唱得是那麼投入,認真,這些可爰的人感動了公司內外圍觀的人,有的人禁不住跟着應和着,場面很是感人與壯觀。剛一唱完,就立即吃飯,這是公司為他們準備好的。早飯後就列隊告別歡送的人群出發了,奔向他們該去的遠方軍營,一點都不擾民,真讓人依依不捨。他們一走,頓覺空空蕩蕩,讓人失落。 合併到重慶華懋後不到一年,又合併到農業局,土灣牛奶場,李家沱,大渡口處的畜牧場,種蓄場,又新創辦巴縣界石農場,直到這時才算扎穩了根。眼花繚亂的變遷,很難適應。又說過去的薪水拿多了,薪酬比以前硬生生折半。一家八九口人很快就面臨災荒年,困苦難述。幾年後父親竟然在大小四清中成為重點審查對象,理由竟是:“舊社會過來的人,難免會搞些邪門歪道,否則這家人怎麼會熬得出來”。殊不知每次審查完都是找不着茬,父親反而被農場年年評為先進工作者。別人無法理解,知道的唯獨只有上天。人難道不可以有軔性,有禮義廉恥?不是人人都可以當壞人幹壞事的,像我父親這樣的人,拿張公家信箋寫封家書都要自責的人,你能說他會有多少花花腸子。直到父親退休多年,農場那位放牛娃出身的領導也不得不承認:要是老牟還在農場,農場一年的總費用哪裡會花掉這樣多錢。真是“沒有賴子想賴子”,說到這些,未免讓人心酸。 時光荏苒不覺已七十多年過去了,我們曾經在宜賓的街邊為斯大林的去逝默過哀,那天有人穿花衣還被眾人勒令脫掉;也為到處打碎的泥塑,石碉像而刷上的打倒麥克阿瑟,打倒杜魯門的標語口號而感到困惑不解,不知佛像倒底該叫啥名?這些被打倒者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當初離開宜賓時,大人們總會有不舍,而我們小孩總覺得興奮,好奇,好像覺得不過只是一場短期旅行,很快就會回來的,還在搬不走的家俱里藏了多少“寶貝”,準備返回來時還要重新玩耍。哪知這一去就是七十多年,而且是從未折返過。好多時候,我站在九濱路的江邊,望着從上游奔來的滔滔江水,總問着同一個問題:你們真的是從宜賓流過來的嗎?以後還會回去嗎?我好像也聽到了它們的回答:“逝者如斯夫”。 如今幾乎找不出一張當時像片可以立此存照,我想,即使有,在文革中一驚一乍,早已不便久留了。遺憾多多。當時年幼,記憶太朦朧,殘存的印跡早被歲月抺煞殆盡,總是苦苦的回想𣎴得而又揮之不去,唯一的地圖只能靠父母來描繪,而父母已雙亡多年,一切念想都無可能實現,如果下定決心有朝一日重返,我會得到什麼?我還認得上交通街1號開頭的那條狹長的路嗎?公司都不存在了,公司的房子還會在嗎?還是我期待的幼時熟悉的故鄉宜賓嗎?我真能回得去?我無法回答。 二零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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