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文革真的要來了嗎?艾地生

歷史有時候並不是以驚雷開始的。 它最初可能只是一齣戲,一句台詞,一首被改了幾個字的歌。 1965年11月10日,上海《文匯報》發表姚文元《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 今天回頭看,那是一個如此清晰的歷史坐標。就連中共自己的黨史資料也承認,這篇文章“揭開‘文化大革命’的序幕”,而由此而來的群眾性批判運動,成為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導火線”。 然而身處1965年11月的人,未必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歷史的門檻上。那時候還沒有紅衛兵,沒有全國大串聯,沒有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沒有劉少奇被打倒。學校還沒有全面停課,知識分子還沒有成批戴上高帽遊街,數以千萬計的普通家庭也還不知道,一場巨大的政治風暴即將改變他們的命運。 當時人們看到的,不過是:有人批評了一齣戲。 六十一年後,又是一齣戲。這一次,是郭德綱的《濟公活佛》。 一、一句“紫禁城中靜悄悄”2026年7月24日,武漢。郭德綱帶領麒麟劇社演出京劇《濟公活佛》。據公開視頻及近期報道,在演出過程中,他以濟公式的插科打諢臨場發揮,借用了電影《鐵道游擊隊》插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的旋律,將人們耳熟能詳的“微山湖上靜悄悄”,唱成了:“紫禁城中靜悄悄。”隨後又接了幾句戲謔唱詞。 這原本很像郭德綱,甚至也很像濟公。 戲曲中的“現掛”,相聲中的臨場發揮,本來就是這些民間藝術保持生命力的重要方式。演員根據場景、時事和觀眾反應,臨時加一句、改一句,往往正是現場演出區別於錄音錄像的地方。 然而事情沒有隨着笑聲結束。有人舉報了。 武漢市文旅部門隨後介入。據8月14日公開報道,武漢市文旅局已於8月11日正式立案調查。目前能夠確認的立案核心,並不是官方已經認定郭德綱“政治影射”,也不是已經認定他“褻瀆紅色經典”,而是其現場增加的改編唱段沒有出現在演出報備材料中,涉及營業性演出內容報批問題。相關內容是否還涉及其他問題,仍在調查核實之中。 這一點必須說清楚。立案調查,不等於已經違法;程序問題,也不能偷換成政治定罪。否則,我們批評別人無限上綱,自己卻先無限上綱,就失去了討論這個問題最重要的立足點。 然而,把這些事實邊界劃清以後,另一個更大的問題才真正浮現出來:一個說了一輩子相聲的人,在舞台上臨時改一句歌詞,為什麼會進入“群眾舉報—行政調查”的軌道? 更進一步說:當即興本身都可能成為違法風險時,相聲還是相聲嗎? 二、三年前,我曾為另一個笑話填過一闋詞這一幕讓我想起三年前。2023年5月,笑果文化旗下脫口秀演員House李昊石在北京演出時,因為一個涉及兩條野狗的段子使用了“作風優良,能打勝仗”的表達,引起巨大風波。5月15日,北京市文化市場綜合執法總隊“接群眾舉報”,決定立案調查。5月17日,北京市文旅局公布處理決定:沒收涉事公司違法所得132萬餘元,罰款1335萬餘元,並無限期暫停涉事公司在京所有演出活動。 官方通報認定李昊石“肆意篡改演出申報內容”,並稱有關內容“嚴重侮辱人民軍隊”。 第二天,2023年5月18日,我寫了一首詞: 菩薩蠻·嘆笑果煌煌千載巨嬰國, 滿屏爭看笑無果。 一笑有人驚, 一言罪孽深。 人心何可量, 莫說幾人妄。 秦制總成功, 百年一夢空。 三年過去,今天重新讀到自己當年寫下的兩句:“一笑有人驚,一言罪孽深。”我竟一時分不清,這究竟寫的是2023年的House,還是2026年的郭德綱。一個脫口秀演員,因為一句話被舉報;三年以後,一個相聲演員兼京劇演員,又因為一句即興改詞被舉報。 當然,兩件事情並不相同。House事件後來被官方認定涉及侮辱人民軍隊;郭德綱此次,截至本文寫作時,明確進入行政調查範圍的首先是未經報備增加演出內容的問題。但是它們之間存在一個無法忽略的共同結構:演員說了一句話——觀眾舉報——行政機關介入——演出機構承擔風險——整個行業重新計算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這才是我真正擔心的東西。 三、“人心何可量,莫說幾人妄”三年前填這首詞的時候,我特意寫了一句:“人心何可量,莫說幾人妄。” 今天回頭看,我越來越覺得,這一句甚至比“一言罪孽深”更重要,因為把所有問題歸咎於幾個舉報者,是容易的。有人無聊;有人狂熱;有人借政治正確發泄私憤;有人享受檢舉別人帶來的道德優越感。這樣的人成千上萬,任何社會都有。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為什麼有人舉報? 而是:為什麼舉報能夠成為一種有效的權力? 現行《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明確規定,任何單位或者個人都可以舉報違反條例的演出行為;文化主管部門接到公眾舉報後應當記錄、調查處理;舉報經核實的,還規定可以對舉報人給予獎勵。 這樣,一個普通觀眾在進入劇場以後,就擁有了兩種身份。他既是觀眾,也是潛在的監督者;他可以笑,也可以錄音;可以鼓掌,也可以截取視頻;可以欣賞演員的即興發揮,也可以在演出結束以後研究:這句話報批了嗎?這句話違法嗎?這句話有沒有政治隱喻?這句話是不是傷害了某種感情?這句話應該向哪個部門舉報? 真正改變一個社會文化生態的,未必是抓走多少演員,而是讓每一個演員在張嘴以前,都想起觀眾席里可能坐着一個舉報者。久而久之,最有效的審查就不再發生在文化部門,它發生在演員腦子裡。 四、極權最高效的時候,不需要每個人身後站着警察我們過去談極權,很容易想象一個警察國家:秘密警察,無處不在的監聽,監獄,審訊室。其實最高效的控制並不是這樣。如果一個國家需要在每個人身後安排一個警察,成本太高了;真正高效的控制,是讓人自己監督自己,再讓人互相監督。老師擔心學生錄音,教授擔心課堂上的一句話被截取;演員擔心觀眾錄像,編輯擔心讀者舉報;平台擔心監管部門處罰,企業擔心員工的一句話給公司帶來災難。 這時候每個人就開始提前刪除自己腦子裡可能“有問題”的句子;到了最後,甚至不需要有人告訴你什麼不能說,你自己知道;這時候,警察已經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次轉型:他從街上搬進了人的心裡。 這也是為什麼,我不願意簡單嘲笑舉報郭德綱的人。舉報者當然值得研究,但舉報者並不是問題的全部。一個制度如果持續獎勵告密式的政治警覺,最終一定會生產出最適應這種制度的人。 所以三年前我寫:人心何可量,莫說幾人妄。不要只責怪那幾個人,要問產生他們的土壤。 五、六十年前,也是從一齣戲開始的這時候再回頭看《海瑞罷官》,歷史突然顯得有些令人不安。 吳晗寫的是明朝,姚文元卻說,你寫的其實不是明朝,你寫“退田”,是在影射現實;你寫“平冤獄”,也是在影射現實;你表面上寫海瑞,實際上是在替某種現實政治路線“翻案”。 中共後來自己的黨史資料承認,這種做法是“捕風捉影”,並明確記載:姚文元等人把劇中的“退田”“平冤獄”硬與現實政治中的所謂“單幹風”“翻案風”聯繫起來。 這裡面有一個非常危險的邏輯轉換:作品寫了什麼,不再由作品決定,甚至不再由作者決定,而是由政治解釋者決定。你說你沒有影射,沒有用,解釋者說你有;你說這是文學,他說這是政治;你說這是歷史,他說你借古諷今;你說這是笑話,他說笑話背後有立場。一旦這種解釋方法成為社會習慣,任何語言最終都可以成為政治證據。 我們今天就看到一個荒誕的景象:一個相聲演員唱了一句“紫禁城中靜悄悄”,網上立刻有人開始研究:為什麼是紫禁城?為什麼是靜悄悄?有沒有影射?影射誰?“太陽落山”又是什麼意思? 這些解釋究竟有沒有道理,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真正值得警惕的是:我們重新學會了這種閱讀方式。 六、但郭德綱不是吳晗必須在這裡踩一下剎車,郭德綱不是吳晗;2026年也不是1965年;今天的武漢文旅部門,更不能簡單等同於當年的姚文元、江青、張春橋。 《海瑞罷官》的批判,是最高政治權力參與策劃並批準的政治行動。中共黨史資料明確記載,相關批判文章由江青、張春橋等策劃,姚文元執筆,毛澤東批准發表;後來又擴展成群眾性政治批判。 截至目前,沒有證據證明郭德綱事件具有這種最高層政治策劃背景。這一區別極其重要。如果因為一個演員被行政立案,就宣布“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已經正式開始”,從嚴格的歷史分析來說,是站不住腳的。 文化大革命意味着什麼,最高權力發動群眾,正常黨政秩序被衝垮,大規模政治清洗,學校停課、組織癱瘓、派系鬥爭、抄家、批鬥、人身迫害。今天的中國顯然還不是1966年的中國,所以所以這篇文章的標題必須有一個問號。 我的答案不是:已經來了。我的答案是:某些使文革成為可能的文化心理和政治機制,正在以新的技術形態重新出現。這比宣布“文革已經開始”,也許更加值得警惕。 七、第二次文革根本不需要複製第一次文革這是我在《習氏新時代與文革2.0》中一直想討論的問題,歷史從來不會原樣複印自己。 2026年的中國,不需要重新製造1966年的全部工具。時代已經有了更先進的工具。過去的大字報貼在牆上,今天的大字報叫微博、短視頻和熱搜;過去需要紅衛兵挨家挨戶尋找材料,今天每個人口袋裡都有一台攝像機;過去需要抄日記,今天一個人十年前發過什麼,搜索幾秒鐘就能找到;過去批鬥一個人,要把他押到廣場,今天可以讓他在網絡上經歷幾億次圍觀;過去要封殺一個演員,需要發文件,今天平台可以讓一個名字從搜索結果、推薦算法和商業合作中迅速消失;過去群眾負責揭發,今天群眾仍然可以負責揭發,但剩下的工作,可以交給平台、算法、單位、行政監管和社會信用體系。 所以未來如果真的出現“文革2.0”,它未必穿綠軍裝,未必戴紅袖章,未必舉《毛主席語錄》,甚至未必叫“文化大革命”。它可能西裝革履,程序完整,每一步都有文件,每一次都有舉報人,每一項處罰都能找到某條規定,每個平台都說自己只是遵守監管要求,每一個單位都說自己只是控制風險。最後沒有一個人宣布文化大革命開始,但是所有人都越來越不敢說話。 八、這也許才是“秦制總成功”三年前那首詞最後兩句是:秦制總成功,百年一夢空。 這裡的“秦制”,當然不是說兩千年的中國政治毫無變化。歷史從來沒有這麼簡單。我所說的,是一種反覆出現的政治衝動:權力高度集中;思想必須統一;異議首先被理解成秩序問題;社會成員彼此監督;知識、藝術和語言最終服從政治安全。 毛澤東把這種古老的政治傳統,與列寧主義黨國體制、現代意識形態和群眾運動結合起來,製造了文化大革命。而今天真正需要警惕的問題是:數字技術會不會讓這種古老衝動獲得一種前人無法想象的效率? 秦始皇沒有手機,毛澤東沒有人工智能,康生沒有大數據,江青沒有算法推薦,紅衛兵也沒有一台能夠隨時錄像、上傳、檢索和舉報的智能手機;今天有。 所以如果還用“街上有沒有紅衛兵”來判斷文革會不會重來,可能從一開始就問錯了問題。我們真正應該問的是:一個社會有沒有重新形成“政治正確高於事實、舉報高於寬容、立場高於專業、安全高於表達”的運行邏輯? 如果這些東西越來越強,那麼即使永遠沒有第二場1966,我們仍然可能得到一種屬於21世紀的政治文化。這才是我所謂的:文革2.0。 九、最可怕的不是郭德綱被罰多少錢截至本文寫作時,郭德綱事件仍處於調查階段,最終如何處理尚不能預言。也許最終只是一個普通的演出報批問題,也許處罰很輕,甚至也可能調查之後沒有出現人們想象中的嚴重後果。如果如此,我願意修正自己的判斷。真正尊重歷史的人,也必須允許事實推翻自己的預言。 但即使郭德綱本人最終平安無事,這件事情仍然留下了一個值得記錄的瞬間。那就是:在2026年的中國,一個喜劇演員在舞台上即興改了一句歌詞以後,人們已經非常自然地開始討論:這句話有沒有問題?而不是:這個笑話好不好笑? 這兩個問題之間的距離,就是一個社會文化空間的距離。 十、從《海瑞罷官》到《濟公活佛》六十一年前,一出《海瑞罷官》;六十一年後,一出《濟公活佛》。 我無意把郭德綱比作吳晗,更無意把武漢文旅局的一次行政調查,直接比作姚文元那篇由最高政治力量推動的批判文章。這種簡單類比既不準確,也會削弱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情:歷史的災難,在成為災難以前,往往只是一些看起來不那麼嚴重的小事。一篇文章,一次舉報;一個教授被批判,一個演員被處罰;一句話被刪除,一本書不能出版,一個賬號突然消失。每一件單獨拿出來,都不足以證明時代已經改變,甚至每一件事情都能找到一個具體理由。 問題在於:如果把這些點連起來呢?歷史從來不是一個點,歷史是一條線。 1965年的人不知道1966年會發生什麼。2023年5月18日,我寫下:“一笑有人驚,一言罪孽深。”那時候我當然也不知道,三年以後,又會有一個中國最著名的喜劇演員,因為舞台上的一句即興改詞,被人舉報並進入行政調查程序。 所以今天,我仍然不願意寫下: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已經開始。我只願意留下這個問號:新文革真的要來了嗎? 也許十年以後回頭看,我們會發現這個問題過於悲觀。我希望如此。 但也存在另一種可能:未來的人翻閱2020年代的歷史,會驚訝地發現,許多後來顯得如此清楚的徵兆,當時的人其實全部看見了。只是每一次,人們都告訴自己:不過是一句話,不過是一個演員,不過是一次舉報,不過是一次立案,不過是一次封號,不過是一場取消的演出。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歷史就是在無數個“沒什麼大不了的”裡面,慢慢變得不可逆轉。 六十一年前,《海瑞罷官》之後,中國人很快發現:原來戲,是不能隨便演的;六十一年後,我們會不會正在重新學習同一門功課?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個時代如果連濟公都必須按照報批文本說話,已經足夠值得警惕。因為濟公這個人物之所以在中國人的故事裡活了幾百年,靠的恰恰就是瘋癲、戲謔、冒犯,以及不肯按照規矩說話;而當一個社會開始害怕笑話,害怕即興,害怕隱喻,害怕一句脫離文本的話,它真正害怕的,也許從來不是笑話。 它害怕的是人還有自己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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