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分野與文明的合流 艾地生 一個中國人早晨醒來,拿起手機。手機裡的數字系統可以追溯到印度,經阿拉伯世界進入歐洲;芯片建立在近代物理學之上,設計、材料、製造和軟件又來自多個國家。隨後他去醫院,使用現代醫學;去大學,進入現代教育體系;去公司,面對銀行、會計、保險、公司制度和全球市場。 可與此同時,他可能每天聽見一個詞:“西方價值。” 這就產生了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我們究竟生活在東方,還是生活在現代? 今天中國政治話語中大量使用的概念——社會主義、共產黨、民族國家、現代軍隊、大學、憲法、無產階級、資本主義——本身都深深來自近代歐洲。一個以十九世紀德國思想家馬克思為意識形態祖師的政黨,卻不斷警惕中國人受到“西方思想”影響,這種矛盾本身就說明:所謂“西方價值”,很多時候並不是在描述文明來源,而是在劃定政治邊界。 問題真正不在“它來自哪裡”,而在“它會不會限制權力”。 一、文明從來沒有純種我們習慣把世界歷史想象成幾條彼此獨立的河流:中華文明、印度文明、伊斯蘭文明、西方文明,各自從自己的源頭奔流而下,偶爾碰撞,然後繼續各走各路。 真實歷史遠比這複雜。 所謂西方文明,本身就是一個長期混合的產物。希臘文明受到埃及、腓尼基、波斯和西亞世界影響;羅馬繼承希臘,又吸收了一個誕生於西亞猶太社會的宗教——基督教。後來,古希臘學術大量經由阿拉伯—伊斯蘭世界保存、研究和發展,再重新進入歐洲。 中國同樣如此。今天很少有人會把佛教看成與中國文化無關的“外國思想”。敦煌、禪宗、觀音、寺廟、因果、輪迴早已進入中國人的語言、文學和日常生活。但佛教最初並不產生於中國,而來自印度。它進入中國之後,又被中國社會重新解釋和改造,最終成為中華文明的一部分。 這就提出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一種外來的思想,要在中國生活多少年,才有資格不再被叫作外來思想? 佛教一千多年,所以算中國文化。那麼科學呢?法治呢?民主呢?人權呢?它們還需要再住多少年,才能不被叫作“西方價值”? 文明從來不是血統。真正有生命力的文明,不是因為拒絕外來影響而延續,而是因為有能力把外來的東西變成自己的。 二、東西方後來為什麼真的分開了?承認文明一直交流,並不意味着東西方從未出現重大分野。 近代以後,歐洲確實發生了一系列改變世界的突破:科學革命、商業擴張、現代金融、大航海、現代國家、工業革命、資本主義、現代大學、憲政和代議制度。結果是,歐洲突然獲得了其他文明無法匹敵的生產力與軍事能力。蒸汽機、鐵路、輪船、現代槍炮、電報、工廠,把幾千年來相對均衡的世界徹底改寫。 對中國而言,鴉片戰爭真正的衝擊不只是戰敗,而是一場文明心理地震:過去被視為“夷”的世界,竟然突然擁有了自己無法抵抗的力量。 於是近代中國幾乎一直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他們為什麼變得這麼強? 李約瑟後來把這個問題換成另一種形式:傳統中國曾擁有高度發達的技術,為什麼現代科學革命和工業革命最終發生在歐洲,而不是中國? 答案到今天也沒有一個簡單版本。有人強調製度競爭,有人強調產權和城市自治,有人強調大學和科學共同體,有人強調宗教改革,也有人強調煤炭、新大陸資源以及全球貿易。彭慕蘭的“大分流”研究甚至提醒我們:歐洲與中國最發達地區之間真正決定性的差距,可能遠沒有傳統敘事想象得那麼古老。 這至少說明了一件事:今天的世界格局並不是兩千年前就寫好的劇本。 古希臘沒有替英國預約工業革命,秦始皇也沒有在公元前221年替中國簽署貧困判決書。歷史有路徑依賴,但路徑不是宿命。 三、西方真正特殊的地方,可能不是“西方”如果近代歐洲確實發生了一次巨大突破,最值得研究的不是“歐洲人有什麼特殊民族基因”,而是那裡出現了什麼特殊結構。其中有一點尤其重要:權力沒有長期被一個中心徹底吞掉。 歐洲當然不是什麼自由天堂。它有國王、宗教迫害、農奴制、奴隸貿易、殖民主義、帝國主義、法西斯主義,兩次世界大戰也發生在那裡。但歐洲歷史長期存在多重權力競爭:教會與王權競爭,貴族與國王競爭,城市爭取自治,商人形成組織,大學獲得相對獨立,國家之間長期競爭,議會逐漸與君主角力。 這些力量最初根本不是為了現代民主而存在。《大憲章》也不是全體人民寫給世界的人權宣言。貴族限制國王,首先是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利;商人要求產權,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財富;宗教派別要求寬容,是為了讓自己能夠生存。 但歷史的微妙之處就在這裡:一群人為了保護自身特權建立的制度,後來可能逐漸成為保護所有人權利的工具。 貴族限制君主,商人爭取產權,宗教少數派要求寬容,資產階級要求政治代表,工人爭取選舉權,婦女要求選舉權,少數族群爭取平等。現代自由民主不是某一天由幾個哲學家突然設計出來的,而是一場延續幾百年的討價還價。 所以真正值得繼承的,未必是“西方文明”這個名詞,而是其中逐漸形成的一條原則:權力必須有邊界。 四、中國真正的問題,也不只是“沒有民主”秦以後,中國建立了人類歷史上極為強大的中央官僚國家。皇帝、郡縣、官僚、科舉、戶籍、稅收、中央任命地方官,這套體系使中國長期維持一個巨大政治共同體。這是它的歷史能力,也是它的歷史代價。因為一個能夠不斷吸納政治資源的中央國家,也會壓縮其他獨立組織的成長空間。 中國並非沒有社會。宗族、鄉紳、商幫、寺院、行會和地方網絡都曾存在。但這些組織很少能夠穩定地轉化為制約最高權力的制度。這可能是中國與歐洲歷史分野中比“東方專制、西方民主”更深的一層:不是中國人不愛自由,而是國家與社會之間長期缺少能夠制度化談判的中間力量。 這也提醒我們,民主不能只靠幾張選票或一部憲法從天而降。它需要社會自身擁有組織能力,需要獨立司法、媒體、行業共同體、地方自治、產權和長期形成的規則意識。這一點,恰恰是許多中國自由主義者過去低估過的。 五、“亞洲價值”最大的偷換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亞洲價值”一度非常流行。其大意是:亞洲文化更重視家庭、責任、秩序和共同體,而西方過度強調個人,因此西方式自由民主未必適合亞洲。 這裡並非全無道理。不同文明當然存在不同倫理傳統,現代西方個人主義也確實製造了自己的社會問題。真正的偷換發生在下一步:從“亞洲文化重共同體”,突然跳到“所以亞洲人不需要充分政治權利”。一個人重視家庭,為什麼不能批評政府?一個社會重視秩序,為什麼領導人就可以不受監督?一個民族有自己的傳統,為什麼法院不能獨立?“文化差異”不能自動變成“權力免責”。 但自由派也不應該為了反駁這一點,就反過來偽造歷史,硬說孔子是自由主義者,孟子已經發明民主,黃宗羲早就提出現代人權。民本不是民主,仁政不是憲政。我們根本不需要證明“祖宗早就有”,因為一種價值是否值得接受,與祖宗有沒有發明它沒有關係。 六、為什麼牛頓不是“西方價值”,言論自由卻是?中國學生學習牛頓、愛因斯坦、達爾文,不會有人認真說他“被西方洗腦”。因為我們早已接受:科學有歷史起源,但沒有文明專利。萬有引力不是英國價值,相對論也不是德國價值。那為什麼到了政治領域,邏輯突然改變? 現代人權思想確實主要在近代歐美形成,現代憲政也主要在那裡成熟。但真正重要的問題不應該是:“它是不是西方的?”而應該是:“它是不是對的?” 有沒有證據表明,不受監督的權力更容易濫用;有沒有證據表明,自由討論更有利於知識糾錯;有沒有證據表明,司法獨立比領導批示更能夠保護普通人;有沒有證據表明,和平權力更替比宮廷政變、軍事政變和革命流血更加文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它最初在哪裡形成,並不構成拒絕它的理由。 七、《世界人權宣言》本身就是文明合流1948年的《世界人權宣言》經常被一些人描述成“西方價值輸出”。真實歷史複雜得多。核心起草過程不僅有美國的埃莉諾·羅斯福,也有中國的張彭春、黎巴嫩的查爾斯·馬利克,以及來自印度、拉美、歐洲等不同地區的代表。張彭春把中國思想資源帶入討論,不斷在不同文化傳統之間尋找共同語言;印度代表漢薩·梅塔則推動把帶有男性中心意味的表述改成“All human beings”。這一細節非常重要。它說明現代人權的思想來源當然與歐洲啟蒙、自然權利傳統密切相關,但在成為全球規範的過程中,它已經開始脫離出生地,被不同文明重新解釋和共同塑造。 這也許就是文明合流最真實的樣子:一種價值有歷史出生地,卻未必有永久國籍。 八、文明不是祖產,而是公產我越來越相信,這句話是理解文明最重要的鑰匙:文明不是祖產,而是公產。 祖先發明了什麼,值得尊敬,但不能據為專利。中國發明紙,今天歐洲人用紙,並不欠中華民族政治忠誠;印度貢獻數字,中國人做數學題,也不需要接受印度民族主義;現代科學主要在歐洲形成制度,中國人使用現代醫學,並不意味着接受西方統治。同樣,如果一種政治制度能夠更有效限制權力、保護個人、減少政治暴力,它也不應該永遠屬於最先建立它的人。 文明真正偉大的時刻,恰恰是它開始背叛自己的出生地。它從某個社會產生,最後成為所有人的工具。 九、“西方價值”最荒誕的地方,恰恰是馬克思主義今天中國政治話語經常批判“西方價值”。可馬克思是誰?德國人;恩格斯是誰?德國人;共產主義、社會主義、資本主義、無產階級、現代政黨、現代主權、現代國家,這些概念又主要從哪裡形成?近代歐洲。 所以今天最荒誕的政治景象之一,就是:一個把十九世紀德國思想家奉為意識形態祖師的政黨,天天警惕中國人受到西方思想影響。這恰恰說明,所謂“西方價值”往往並不是文明分類,而是一種政治篩選。 馬克思主義來自西方,可以;現代科學來自西方,可以;工業技術來自西方,可以;市場經濟來自西方,也可以“中國特色”。但如果涉及:新聞自由,司法獨立,權力制衡,多黨競爭,突然就成了“西方價值”。為什麼?因為真正敏感的不是來源,而是:它會不會限制權力。 十、“全盤西化”不可能也無必要承認現代科學、自由主義、憲政等主要在西方成熟,並不意味着未來文明就是把美國複製到全世界。 現代西方自己也製造了巨大問題。殖民主義、奴隸貿易、種族主義、兩次世界大戰、法西斯主義、資本異化、消費主義、社會原子化、環境危機、技術壟斷,這些都屬於現代西方歷史的一部分;自由可以變成孤獨,個人主義可以變成原子化,市場可以變成資本統治,技術也完全可能變成監控工具。 所以文明合流絕不是東方落後,西方先進,東方就照抄西方。東方傳統同樣可能貢獻有價值的東西:家庭責任、共同體意識、教育倫理、人與自然關係、對欲望和內在生命的反思。但必須有一道防火牆:傳統不是因為古老就正確。纏足是傳統,婦女從屬是傳統,等級制度也是傳統。 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這是東方的還是西方的,而是它是否尊重人的尊嚴?是否減少痛苦?是否允許選擇?是否能夠與不同生活方式和平共存? 十一、文明合流不是各打五十大板所謂“東西合流”,最容易寫成一種廉價文化雞湯:東方講責任,西方講自由,所以各取一半;東方重共同體,西方重個人,所以中間調和。這其實沒有多少意義。 有些價值不能折中。奴隸制與自由不能各取一半;酷刑與不酷刑不能尋找東方特色;女性是不是完整的人,不能搞文明相對主義;權力是否應該受到制約,也不能因為文化差異就無限讓步。 真正的文明合流不是“大家都有道理”,而是:不同文明不斷試錯,把那些經得起事實、理性和道德檢驗的成果留下來。 文明不是平均主義,文明是一場漫長的篩選。 十二、真正的分野也許已經不是東西方到了今天,日本、韓國、台灣都位於東亞,卻擁有不同程度的民主、法治和自由社會。而歐洲也曾經產生希特勒、法西斯主義和極權主義。 這說明:東方並不天然專制,西方也不天然自由。真正重要的分界,可能已經不再是:亞洲與歐洲;中國與美國;儒家與基督教,而是:權力受約束,還是不受約束;社會開放,還是封閉;允許懷疑,還是禁止懷疑;把人當目的,還是把人當工具。 這些衝突今天同時存在於中國、美國、歐洲、印度和其他社會內部。一個中國自由主義者與一個美國自由主義者之間的距離,可能小於他與一個中國極端民族主義者之間的距離;一個美國威權主義者與一個東方威權主義者,也可能比他們自己願意承認的更加相似。到這個時候,地理已經不足以劃分文明。 十三、文明的合流最終發生在人身上一個現代中國人完全可以同時:讀孔子,信佛,過春節,愛自己的故鄉,接受現代科學,相信言論自由,支持憲政民主,聽歐洲音樂,看日本小說,用美國科技,學習印度哲學。這些東西為什麼必須互相排斥?只有把文明理解成政治陣營,它們才必須互相排斥;如果文明真正屬於人,那麼一個人的生命本身就可以成為合流之地。 這也許是全球化最深刻的變化:文明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地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互相進入。技術、交通和互聯網已經把這一過程變得不可逆。 所以未來的人類文明大概不會變成一種文化。中國人仍然可以是中國人;法國人仍然是法國人;穆斯林仍然信伊斯蘭;佛教徒仍然修行。真正需要形成的,不是同一種生活,而是一套共同底線。你可以信自己的神,但不能殺死不信的人;你可以熱愛自己的國家,但不能因此否認其他民族的人格;你可以相信社會主義,也可以相信資本主義,但必須允許別人說:你錯了。 十四、文明最終為了什麼?幾千年來,人類不斷給自己劃界。華夏與夷狄,希臘人與蠻族,基督徒與異教徒,東方與西方,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自由世界與共產陣營。這些分類在特定歷史時期都有真實意義,但它們也很容易製造一個幻覺:仿佛文明本身才是目的。 其實不是。國家不是目的,民族不是目的,宗教不是目的,歷史也不是目的。文明最終只能回到一個東西:人,一個具體的人。他能不能免於恐懼?能不能說自己相信的話?能不能不因為出身決定一生?能不能免於酷刑?能不能選擇自己的生活?能不能質疑老師、批評政府?能不能在權力面前仍然保持尊嚴? 如果一個號稱五千年歷史的文明做不到這些,五千年不能替它辯護;如果一個只有兩百年歷史的制度能夠更好做到,兩百年也不會減損它的價值。同樣,如果未來中國創造出比今天西方更能夠保護人、約束權力、維持共同體的新制度,世界也應該學習中國。這才是真正的文明自信。不是證明一切好東西都是祖宗發明的,也不是把別人發明的東西永遠叫作“外國貨”;而是有能力承認好東西就是好東西,誰先發現,是歷史問題;誰有資格使用,是人類問題。 文明真正偉大的傳播,從來不是征服,而是:別人發現這個東西好,所以願意拿走。中國人曾經把佛教拿來;歐洲人曾經把紙拿去;世界把現代科學拿走;越來越多社會也在把法治、人權、民主和權力制約變成自己的東西。未來同樣會有今天尚不存在的制度、倫理和思想,從亞洲、非洲、拉丁美洲,或者某個我們尚未想到的地方產生,然後再次被全人類拿走。 到了那一天,我們也許終於不再追問:這是東方價值,還是西方價值?因為文明真正成熟的時刻,恰恰是它不再需要身份證明。 文明不是祖產,而是公產。 東西曾經分野,但文明最終的方向,不應該是誰戰勝誰。 文明的盡頭,也不該是東方或者西方,而應該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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