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黃昏最後一縷陽光落在紅磚牆上,孫雯把車緩緩駛進車庫。 車庫內門直通廚房,李江峰正站在爐前熱火朝天地翻炒,油煙裹着香味㳽漫開來。 青青窩在深紅色皮沙發上看《變形金剛》,父親坐在一旁看廣告。電視的光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孫雯上樓換下套裝,換上寬鬆的棉布衣褲。沒多久,聽見李江峰洪亮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吃飯了!” 他做了紅燒鱸魚、炒四季豆、涼拌茄子和蘑菇豆腐湯。大家落座時,他拿出一瓶酒問父親:“喝一點?” “好!”父親笑眯眯地答。 兩個小酒盅被斟滿。他們喜歡在晚飯時小酌幾口,聊些去過的地方,談談路上的見聞。 父親容長臉,一雙大眼笑起來總拖出兩道細長的尾紋,脾氣溫和。他喜歡逛店,也喜歡旅遊。家裡有輛自行車,白天他一個人在家,就會騎車去附近的商場,一家店一家店慢慢逛。孫雯給他報了一個跟團游。他去了華盛頓、費城、紐約和尼亞加拉大瀑布,回來後心滿意足,直說親眼見到這些傳說中的地方,此生值了。 他不擅長家務,卻會把要炒的菜洗好、切好;孫雯和李江峰有事外出,他也能在家照看青青。他沒有母親那樣利落能幹,卻一切都是剛剛好,尤其對李江峰來說。 孫雯在國內時既沒有和母親一起生活過,也沒有和父親一起生活過。若論疏離,她對父親反而更重一些。但他在孫雯家,卻恰巧合適。 探親簽證只有半年。簽證到期,父親便回了國。回去後,他還替李江峰說了不少好話。母親回去把李江峰說得一無是處,父親卻到處替他辯解,說他人不錯,脾氣也還可以,倒是孫雯有時愛使小性子。 孫雯有時看李江峰做事不順會嘮叨兩句,偏偏他這個人一句不好也聽不得,就會大聲嚷嚷起來;於是孫雯也火冒三丈,出言不遜:小雞肚腸,沒有氣量的男人! 孫雯生氣了,他也不哄,一個人就走開了。孫雯見他不理不睬更生氣了,追上去數落他,說到後來就哭了。他看孫雯哭了,就過來抱抱她,說好了好了。孫雯其實很好哄。 她晚睡晚起,他早睡早起,於是他們分工合作。她早上送青青,他晚上接青青;他燒菜做飯,她洗碗收拾廚房。日子在這樣的分配里倒也井然有序。 孫雯想,這就是過日子。沒有誰對誰錯,只有兩個人慢慢磨,磨到能一起走下去。 他們買了房子。紅磚黑瓦,四室兩衛半,大大的落地窗。孫雯很喜歡陽光透進客廳時,那種明亮而安靜的感覺。 他們也辦了暖房派對,來的都是在C城結識的新朋友、新同事。孫雯想起三年前在B城杜亞蘭家的暖房派對,恍若隔世。那時誰能想到,他們的婚姻竟會走到瀕臨破裂的地步。 杜亞蘭和孫雯常常通電話。 最初是傾訴與哭泣,她幾乎痛不欲生。沈寧是她的初戀,是她此生唯一的信仰。 漸漸地,她整理了心情,情緒變得平靜。有一天她對孫雯說:“我們辦了離婚手續了。” “結束了也好。你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 孫雯安慰道。 她沉默了一會,忽然說道:“我一定要讓他後悔!” 杜亞蘭一直是個軟軟糯糯的人,忽然說了一句狠話,讓孫雯驚了一下。 雖然並不覺得讓一個人後悔有什麼意義。但這句話恐怕是杜亞蘭此刻的支撐。若沒有這點執念,她或許會徹底垮下去。 於是孫雯鼓勵說:“對,要做更好的自己!” 說了這句話後的亞蘭,好像變了一個人。雖然說話的語氣還是柔和的,但柔和中開始有一種鋒利、一種向內生長的力量。 她告訴孫雯她開始減肥。 減肥極其痛苦。幾次反覆之後,她意識到,若沒有決絕的自律,根本做不到。她以極強的毅力控制飲食,配合適當運動。她本就聰明,還研究出一套減肥食譜,談起卡路里、碳水、蛋白,如數家珍。 她又開始跟孫雯討論護膚和化妝,以前她從不涉及這樣的話題。 她研究了各種護膚品和化妝品。化妝檯上,眼霜、日霜、晚霜、防曬霜,一樣不落;眉筆、眼影、粉底、粉餅、口紅,一應俱全。“原來有這麼多步驟,”她感嘆,“我以前就只會抹個面霜、塗個口紅。” 半年後,她跟孫雯討論職業規劃。 她是數學專業出身,可以繼續學業。雖然已經三十九歲,但在美國,讀研的年齡從不是問題。可是讀數學不容易找工作。 另外的選擇是貸款經紀人、房地產經紀人等,可是杜亞蘭的性格並不喜歡拋頭露面。看房又多為周末,而馬可周末的課程排得滿滿當當——鋼琴、中文、棒球、游泳、武術。 她們討論了幾個選擇,似乎都不是很妥當。 孫雯思索一番說:“還有一個選擇是改行學計算機。數學不好找工作,但是學數學的轉計算機很容易。現在電腦市場很好。如果有問題,我還可以幫你。” 杜亞蘭認真考慮後,採納了建議。 那幾年,電腦市場火熱,有培訓班一年即可就業。以杜亞蘭的數學底子,應付課程不是問題。 但也有艱難的時候。培訓班裡,她是最用功的學生。有一次,她打電話來,聲音疲憊:“今天寫代碼寫到凌晨三點,有個bug死活調不出來。寫程序也不是那麼容易啊。” 杜亞蘭終於拿到結業證書,她開始找工作。孫雯幾乎陪着她走完求職的每一步:潤色履歷,模擬面試。她被拒絕了很多次,但她從不放棄。 終於,杜亞蘭拿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薪水不算高,卻是大公司,離家近,也方便照顧孩子。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久違地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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