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篇:周六晚舉行舞會 我很快適應了俄專里半軍事化的學習生活。除了一天到晚從老師和蘇軍家屬那裡學習俄語以外,一大清早便忙着打磨自已柴禾般的骨架。別的不會,天天對着一付付槓鈴使蠻勁,接着就圍着跑道跑長跑。老天不負有心人,兩條手臂的肌肉漸漸結實起來。 我們體育教研室老師的教材很可能並非死搬大綱而是因地制宜的。為了"對付"隔壁蘇軍坦克兵,尤教官減少體操內容,添上摔跤丶散打技術,還專門辟一大間鋪地毯的練功房,每人都有專門的摔跤服。 原來每天皁晨我們習慣用俄語稱呼的"掃達特(蘇軍戰士)"在自已晨操以後,常常跳過矮牆摻和到我們中間練身體。他們最喜歡找我們摔跤或是拗手腕。東北來的學員身體基礎好,說比就比,誰怕誰呀!南方人就不太敢應戰,尤其是我,自知連女生還不如,只得溜之大吉。大概,我們的體育課就這麼改革了。後來發現,我們的尤教官一身發達肌肉,不但體操技術了得,而且又承家學淵源,武功高強。耳聞目睹之後,我暗下決心,跟着老師好好練,堅決不當東亞病夫! 想不到,有了決心和學校的環境,我還真地大有長進,第一次和"掃達特"比摔跤斍然旗開得勝。順便說兩句,東北的雜糧養人,每天吃玉米麵髙梁米飯量漸增也長氣力,難怪有一次輪到吃細糧的星期六,我一頓吃下十四個白麵包子! 想不到我這一陣子儍練居然被教研室主任宋教官看在眼裡。有一天體育課後,他把我喊進辦公室。"你想不想當運動員?"宋老師直對我發了這麼一句。我一時摸不清他的意思,不知如何回答。他把一張印有"一九五六年旅大市大學生田徑運動會報名單"的大表格往我眼前一推,說:"這裡有項目缺人,我想徵求你的意見,願不願意頂上去?"我拿起來仔細看着,什麼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一千五百米和跳高跳遠鉛球標槍,等等,都報滿了參加的人,僅剩下空額的項目是二百米低欄四百米中欄和一百十米高欄。看完以後,我覺得滿頭霧水,仍是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兩眼注目。宋教官忍不住笑出聲來:"嗨嗨,你別發愣,拿出點軍人氣派!老實對你說,這是很多人推薦的,讓你當突擊隊。跨欄比賽!" 我一聽,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連忙搖頭擺手。教官自然料想到會有這個㘯面,但他下定決心非要把我趕上這個架子。他先分析,跨欄是個大冷門項目,我們學校連欄架還要買回來才能練。估計人家學校也不會好到哪兒去,誰重視,誰報名,誰就有希望得分。接着他又捧我,說我腿長,鍛練刻苦,花兩星期功夫一定能行。當然最能鼓動我的一句話還是那個"拿出點軍人氣派來!"最終我被說服了。 不過老師也因人置宜,只給我報一個四百米中欄。他考慮,其它兩種欄更要靠速度去比,而我的底子太差,連女生也不如,而四百米只要老牛破車慢慢來就行。 體育教研室的小汪老師被指派為我作起䝉教練。考慮到我一竅不通,只能教我最起碼的跨欄動作,說白了,左腿直跨過欄,右腿側彎着平拉過欄,只求不是跳欄就萬事大吉,其餘方面,例如欄間歩數和左右開弓,等等,根本來不及考慮。就這麼點技術動作已經夠我消化兩個星期的。 大學生運動會在大連體育㘯舉行了。俗話說:"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當天我的心情,哪裡是大姑娘可比的!那真是五味雜陳。臨上㘯前,宋、汪兩位教官再三安慰,叫我跑起來悠着點別太快,堅持到底便好。我雖然連連點頭,但早已魂不守舍。只聽起跑槍聲響處,人人爭先恐後,我哪裡還記得老師的叮囑,一個勁兒地往前衝去。 一隻只九十一厘米高的欄架居然被我跨過去五個!說明四百米距離已被我跑完一半多了。這時我才感覺兩腿發軟,加上氣喘噓噓,前邊的欄架就不好對付了。身體移到第六隻欄前,我的左腿抬也抬不高,收又收不住,一時心慌,腳挿到欄框中間,撲通一聲摔倒在跑道上。當時真地顧不上疼,一咕轆爬起來再往前跑,其實,並不懂規則如何,只覺得總不能臨陣脫逃吧!也算到了終點。 老師和同學們嚇壞了,忙着把我抬到衛生站。直到這時才知道,我的左腿下部被血染紅了。這事驚動了大會總裁判親自跑來探視。總算還好,皮外傷,消消毒擦上藥水便可。你知道總裁判是誰嗎?劉長春,大連工學院教授,中國第一個參加奧運會的百米選手,他在三十年代創造的國家記錄十秒七,一直保持着未被打破!想不到,這位老前輩稱讚我不下火線有英雄氣慨。他還說我身材修長適合跨欄,並告誡我遠離煙酒,一定要練出個名堂。 劉長春當年隻身去德國參加奧運會時,被外國記者謊稱採訪拍了一張雙手舉起的姿式,加上東亞病夫標題加以羞辱的往事,常常成為國內運動員勉勵自強的話語。談話間,一位工作人員跑來交給他一枚奨章,劉教授轉手給我:"小伙子,你的奨品,第四名。"怎麼,我還有獎?大家都笑了。 原來,大會規定前六名有奨,而四百米中欄這個苦差全部報名人數只有四名,正所謂堅持到底就是勝利!由於這枚奨章對於我說來太富有傳奇意義,兩天以後,我裝進信封寄到上海局裡給了一起從南京來的小兄弟小王以顯威風。 想不到,這一跤把我摔出了名。學校的黑板報和廣播站把我捧上了天。正巧那時學生會要組織俱樂部,選主任,人家知道我學過幾天表演,我一下子就當選為俱樂部主任。 俱樂部笫一項活動是每周六晚舉行舞會。這個決定可不是我的主意所致。不僅有校內師生們鼓動,蘇軍家屬新村里那些嬸嬸大嫂可能也起了作用。要知道,上世紀五十年代大家除去勞動生產緊張工作實在沒有什麼可玩的。而我們學校有大禮堂有廣播台,更有一大群小伙子大姑娘,舉辦舞會自然責無旁貸。於是決定,自即日起每周六晚七點整,挙行舞會,向師生以及蘇軍新村人士開放。 所謂新村人士實指為軍官和家屬,沒有包括戰士。這是由於他們政治部考慮到千餘官兵人滿為患,更擔心新兵多,一下子湧來紀律不易保障。所以雙方黙契,士兵每周只有數十人獲假,可以來參加晚會。 我說不出什麼理由,對交誼舞就是提不起興趣。身為俱樂部主任,屆時,我會安排好同學把成排成排的長座椅改裝為三排大大的橢園型舞池,然後自己坐在中排某一處誰也碰不到的位置,一直到九點晚會結朿,再和大伙兒一起把長櫈還原。這樣自然不會被人拉着跳舞。 誰知,這麼個坐法固然避開跳舞的麻煩,卻免不了一些意外的差事:莫洛佐夫少校和他的夫人柳德米拉 安德列耶芙娜在我看來,大概算得上我們那裡一對最出色的舞者,所以也就跳得特別起勁。可惜,他們倆有一個頑皮的小男孩,爸媽不肯離舞池,這小子也乾脆總在人群中橫衝直撞,鬧得全場不安生。媽媽突然想到了我,一把把小頑童拉到我面前,用我的俄語學名大叫:"薩沙,救救我吧,替我打一頓!"你知道這小孩是誰?他便是我首次探訪軍官新村時碰上的被媽媽追着要打的那個小子,我不是還做過庇護人麼。這個舞迷媽媽的教子方式有問題,她怎麼老是打呀打的!可是,一接上這個帯孩子的活,我才明白,也難怪這個媽媽。 阿遼沙,就是我"救"過的這位,簡直一點不給我面子,哪裡肯老老實實坐在中排啊!我一不留神,他就赤溜一下竄到椅子底下,又不知怎麼的,從前排滾到舞池邊。我真有點火了,三歩兩歩衝過去,攔腰把他抓住往㘯外跑。我重重地把他塞到地上,狠狠一吼:"我要揍你啦!"不料這小子反而更兇:"揑里呀,呀,馬伊奧耳!呀,馬伊奧耳!"你猜他說什麼?翻譯成中文是"不行,我是少校!我是少校!"阿遼沙居然冒充他爸爸的軍銜來嚇唬我。我豈能讓他佔上風,馬上用更高聲調宣稱:"在這個晚會上,連上校也得聽我的指揮,少校算什麼!"經我這一吼,小孩停一陣子,似乎相信了,問我:"你真比上校還厲害嗎?"我仍舊很嚴厲對他說:"你不信,回去問莫洛佐夫少校。再不聽話,我要對你們倆一起處分!"阿遼沙清醒過來,原來軍官的兒子也知道紀律厲害,跟着我回到座位。 這次舞會我第一次顯示出威風來。散會時,柳德拉 安德列耶芙娜很為兒子後來的表現自豪。臨走時,阿遼沙對爸媽耳邊嘰咕兩句,夫妻馬上相視哈哈大笑,對我伸出大拇指:"馬拉節次(好樣的)!" 我不但接過小頑童這類活,甚至還替人向姑娘獻過花呢。有一次晚會,我遇到了跟我摔過跤,並且也是我首次戰勝過的對手,坦克手列兵瓦夏。是他先從我身後拍一把才算重逢的。瓦夏是剛從西伯利亞補充來的新兵,個子不高,也不算健壯,否則我也摔不過他。這天晚上好像他不是為跳舞而來,左手捧着一把大概是從校後山上蘋果園採來的野花。這傢伙神秘兮兮地叫我出去。我自然不想為他挪動一下。他只好翻過後排座位坐下來說話。 "別列達幾 耶伊 次微也推 哈拉紹?(把花轉交給她,好嗎?)"這傢伙沒頭沒腦地對我提這個要求,使我大感意外,脫口問道:"誰?"瓦夏有些不自然,指一指站在前邊的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姑娘。哦,我認識,那是他們部隊克利廖夫中校的獨生女兒娜達莎,九年級學生。"你又不是不認識,中校的女兒。自已給她嘛!"但瓦夏臉脹得通紅,不敢去,又說:"耶伊 揑那達,包馬嘠議(她不要,你幫幫忙!)。"咦,她不要,叫我去有什麼用?" "推 魯科沃極節里 日節斯(在這裡你是領導呀)。""啊唷,你把我捧上了天,我算什麼領導呀!"但一句馬屁話使我擋不住他的央求,只好懶洋洋地走過去。娜達莎得知我的來意之後,果然沒給我面子:"耶姆 斯卡日節,湼那達,湼那達!(告訴他,不要,不要!")事情唯一的成果,只是我得到一次了口語練習的機會,瓦夏則忿忿然離㘯,白白浪費一次難得的周末外出假。 說實在話,我的課外這些學習機會真使我大有長進。首先,見俄羅斯人不緊張了,其次 ,不管對不對張口就敢說。可是問題也來了。弄到後來,難免油腔滑調說話沒有了章法,也就是說,不按文法來。也難怪,幾個月工夫嘛,能學多少文法呢。 提起文法來,我要吐吐苦水。外國人說漢語太難,當年我想說俄語更難。剛上幾次文法課,我簡直覺得比上青天還難!譬如一個書字,漢語只要這麼一寫就行了,擺在哪裡都是這個"書"。在俄語裡可不成,它有單數和複數兩種寫法。這還沒完,單數複數又各分六格,加起來共有十二個不同形狀,在不同的句中位置里得用不同寫法。我的老天!俄羅斯人的老祖宗幹嘛發明這麼複雜的文字啊!這還沒完,還有動詞呢!拿"讀"字為例。我你他我們你們他們用讀字時要寫成六個樣,它又分現在時,將來時和過去時三類,又有不同寫法。這不要人命嗎!我們常在老師面前嘆息。 夏助教和後來的語法老師都安慰着說,一開始是麻煩些,時間長了也不過如此。我想到,將來我們得把工廠設計書翻譯成正規文字給自己和別的技術人員看,文法不通絕對不行。玩命也得把這天書啃下來。當然,萬萬不可只靠給瓦夏和娜塔莎開開玩笑來學俄語。於是,除了練身體干工作以外,簡直連做夢都在背文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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