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04-29
范學德

導讀:米勒把人性的尊嚴表現的很偉大。《拾穗者》是為勞動者寫的頌歌,最美最感人的頌歌。
兩年前,我與著名畫家、中國油畫院院長楊飛雲有一次長談,談着談着,我們談到了法國的奧賽博物館,談到了奧賽的鎮館之寶——米勒的《拾穗者》。楊飛雲說:“當1989年我再去看奧賽博物館的時候,站在大師的畫面前,有時都得坐下來看,激動得站不住啊。那些畫的力量讓你覺得你比他差的太遠了,你說那是強大的生命力也好、情感也好、精神力度也好、境界也好,反正那就是他們征服你的東西。我被大師征服了。
實際上一個藝術家最重要的就是他生命本身的美好。有什麼樣的生命,才能創造出什麼樣的作品。有些很有才華的藝術家,只能做三流藝術家,原因就在於心。像米勒、梵高這一類的藝術家,儘管他們有那麼熟練的細膩的技巧,但後來他們把表面的技巧全都淘淨了,只展現出他們生命的本色。像梵高這樣的真誠,對繪畫火熱的情感,我們差得太遠了。”

我說:“那次我在奧賽博物館看到了米勒的《晚禱》和《拾穗者》,看了很長時間,淚流滿面。” 楊飛雲說:“米勒非常虔誠。你如果沒有他那樣的信仰是很難理解他的。我看過幾次米勒的畫。法國的學界當時特別興奮,學者們很激動,米勒、柯羅的藝術讓他們覺得第二次文藝復興來了,可惜沒有形成那個力量。但米勒影響到了梵高,梵高一輩子都高舉米勒。”
我說:“看《拾穗者》我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一到農民收拾莊稼的時候,我們就跟狗一樣的站在旁邊等着,他們把糧食一弄完了,我們就趕緊衝過去,撿點穗子,挖點土豆、地瓜。”
楊飛雲說: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李紳的這個詩在米勒的這幅畫上表現的淋漓盡致。你看印象派,色彩已經燦爛了,輝煌了,但米勒的色彩基本上是髒的,灰的,似乎沒有什麼技巧。可是,雖然他表現的大都是穿木頭鞋的勞苦人,像乞丐一樣的拾麥穗的人,但他把人性的尊嚴表現的很偉大。《拾穗者》是為勞動者寫的頌歌,最美最感人的頌歌。
米勒說:‘我的藝術是愛的藝術,不是恨的藝術。’ 這話說的有多好。他夫人懷孕,小孩子吃不飽,自己每天還得下地幹活,但他能畫出這樣的畫,對人間沒有半點怨恨。他真是一個虔誠的聖徒。”

楊飛雲後來還對我說,奧賽博物館如果少了米勒的《拾穗者》和安格爾的《泉》,就將失去許多顏色。它們是鎮館之寶。 我是2011年的最後一天——12月31日才走進了位於巴黎的Musée d' Orsay(奧賽博物館),它與羅浮宮和蓬皮杜藝術中心三足鼎立,是巴黎三大藝術寶庫之一,對於印象派來說,這就是聖殿。 匆匆地看過印象派大師們的許多傑作後,我跟帶我遊覽的尹磊和周恆誼說,我要留一些時間給米勒。這次來到奧賽博物館我最想看的畫,就是米勒的《拾穗者》與《晚鐘》,在周正誼的幫助下,我終於找到了這兩幅畫所在的展廳,我終於站在了這兩幅世界名作的前面。
中文介紹米勒的文字中,常常說他是法國最偉大的田園畫家,這是一個很大的誤導,中文的“田園”二字,一下子就讓人想到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想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但這不是米勒的生活,幾乎是一直到死,米勒都是一個農民,他居住在鄉下,上午下地幹活,下午在家中畫畫。他畫的是鄉下,農村,土地,鄉巴佬。農民而不是隱士,這就是米勒的主題。
米勒畫筆下展現的不是悠哉悠哉的田園生活,而是農民堅韌的生命,是那最堅實的大地上蘸着血與淚寫就的偉大史詩,是每一天都在上演的巨大悲劇。有的評論家稱米勒是“鄉巴佬中的但丁,土包子裡的米開朗琪羅”,這是真實的。在米勒的畫中沒有歡笑,也沒有艷麗的色彩,正如農民的生活中有無盡的汗水和眼淚。他自己曾說過:“歡樂從不在我面前出現,我從未見到過它,我所知道最愉快的事情就是靜謐和沉默。” 為了緩衝,我先看了米勒的“牧羊的女孩”,悲哀一下子就抓住了我,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在青海看到的一個藏族小女孩,她也是這樣孤零零地站着,在一個小山坡上,四周是茫茫無際的荒原,連野草也稀稀拉拉,前無人煙,後也無人煙,她看着一群羊,看着我們的越野吉普車駛過,看着我們的車子留下的一陣輕煙。
米勒的另外一幅風景畫是《牧羊草地 月光》。 一大群羊在夜色的籠罩之下,牧羊人只見身影,半輪月亮剛剛離開地平線,沉甸甸的要墜下來,半天的月光,灰暗,小茅屋,孤零零地站在陰影中。 一切都那麼沉重,模糊。 看過了這兩幅畫後,我走到了《拾穗者》的面前,1857年43歲的米勒完成了《拾穗者》。一百年後正是中國的大躍進,以及大躍進後數千萬中國農民被活活餓死!我心情格外沉重,明朗的天空下,三個婦女正在拾麥穗,兩個彎折着腰,一個低下了頭,沒有人能看見她們的臉,因為她們的目光緊緊地盯着收割後的大地,手在殘留的麥秸中尋找,要找到剩下的一兩株麥穗。在她們的背後,一座座麥垛堆成了小山,金色的山,山頂上,隱約還有人在繼續堆麥捆。近處的大馬車上,也堆滿了一捆捆麥子,看不到車板了,兩個大圓輪上的麥堆好象是金色的小船,那騎在馬上的,一定是這塊土地的主人了,他正在監督許多幹活的農民。 豐收的季節 貧困的農婦。 如此強烈的對比。
羅曼·羅蘭曾評論說:“米勒畫中的三位農婦是法國的三女神”。不,她們不是女神,女神無需為一株麥穗而折腰。她們就是農婦,千千萬萬農民的縮影。 無怪乎這幅畫一問世,就引起了強烈的社會反映,評論家說:“畫裡有農民的抗議聲”。還有人驚呼道:“在這3個突出在天空前的拾穗者後面,有農民暴動的刀槍和1793年的斷頭台。”其實,他們首先說的應該是畫中有着絕對真實的社會現實。但統治者及其幫凶們總是要用紙面上的和諧穩定來掩飾血腥的現實,並把描述真實的文學藝術作品視為顛覆政權穩定的反動工具。 這豈止是當時法國的真實,這也是我經歷到的真實。
中國大陸,六十年代初期前後,三年大饑荒,那時,我才六七歲,也像拾穗者那樣,去撿白菜幫,撿剩在地里的馬鈴薯,紅薯。那時的土地都屬於國家,農民都被黨組織起來了,成為生產隊的社員,在他們收割白菜時,我們站在地邊,等着他們幹完活。生產隊長一再大叫,離遠一點,誰也不准進來!他們剛乾完活,我們就衝進地里,撿白菜幫,綠色的,黃色的,一片也不放過。菜幫撿光了,就挖白菜根,挖出了一根,就好象找到了一根金條。我知道,這些菜幫子,菜根,就是我們的菜啊,救命的食物,加點鹽用水煮煮就可以充飢了。 一再注視着彎腰的兩位婦女,我的眼睛潤濕了。只有那麼彎腰尋找食物的人才能明白,我們是像狗一樣地在野地里尋食,我們只要發現一點可吃的東西就激動了,但是,找剩在地里的莊稼或蔬菜真難啊,我們更多地找到的,是一個又一個的失望。 我活在東北還算幸運,沒有被餓死。在安徽、河南等省,一家一家地絕戶,一村一村地消失。我的研究生同學告訴我,在他們甘肅老家,有的地方,人吃人。連當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主席也不得不承認,人相食,這是要記到史書上的。
當年朱理·卡斯塔奈里曾這樣為米勒的這幅傑作辯護:“現代藝術家相信一個在光天化日下的乞丐的確比坐在寶座上的國王還要美;……當遠處主人滿載麥子的大車在重壓下呻吟時,我看到三個彎腰的農婦正在收穫過的田裡撿拾落穗,這比見到一個聖者殉難還要痛苦地抓住我的心靈。這幅油畫,使人產生可怕的憂慮。它不象庫爾貝的某些畫那樣,成為激昂的政治演說或者社會論文,它是一件藝術品,非常之美而單純,獨立於議論之外。它的主題非常動人,精確;但畫得那樣坦率,使它高出於一般黨派爭論之上,從而無需撒謊,也無需使用誇張手法,就表現出了那真實而偉大的自然篇章,猶如荷馬和維吉爾的詩篇。”
乞丐般的拾穗者,比公主還要美,她們彎下的腰卻顯示了人性無比的尊嚴,這也許就是《拾穗者》永恆的魅力所在。
2017.4.28於芝加哥
2021年6月26日下午非常激動地發現,我的公眾號fanxuede2016 的部分文章居然被“自由微信”(freewechat.com)保存下來了。從2016年2月27日開始,到2019年4月19日耶穌受難日公眾號被微信永久封號,三年多來,我在那裡發表了1100多篇文章,近萬張照片。現在按照編號,從0001開始,轉到萬維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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