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歌手2018》,我大概不會去專門去聽華晨宇的歌,本來就不怎麼關注歌壇,何況他又是90後,而我掛着50。但自從花花(華晨宇的暱稱)參加《歌手》後,我不但看了他的全部演唱,還一次次被打動。並且還竊喜了一小下,看來,我心中容下還不僅僅是老靈魂。
華晨宇是選秀歌手出身,2013年,他在《快樂男聲》的第一場表演中,唱了一曲“無字歌”,這是了解他的關鍵。順便說一句,多虧了尚雯婕當了一把伯樂,要不,華晨宇很可能被淘汰,花花也就不知何日出頭了。

華晨宇那時還沒有被包裝,比較本色地表現他的呆萌,或者說真誠、另類,等等。得了總冠軍之後,他與“天娛傳媒”簽約,天娛傳媒打造他這個品牌的策略就是以“怪才”、“瘋子”(評委謝霆鋒說華“你是一個瘋子”)和“火星弟弟”這些標籤為基礎,突出花花“強烈的自我意識”,並以之為作為90後的獨特精神特徵:“我就是我,是顏色不一樣的煙火”,這句歌詞,也許可以作為這種自我意識的集中表述。
知道這些後我有些困惑,自己是不是中了傳媒公司的招?細一想,沒有啊,我不是華粉,更不可能因之腦殘,我感興趣的是他的歌中所反映的90後的精神世界,他們渴望的是什麼?

在《歌手2018》最初的三場比賽中,
JessieJ以不可阻擋之勢三連冠,華晨宇補位,一首《齊天》奪冠,終止了Jessie
J四連冠,這中間有沒有什麼潛規則或中國國情的,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不過,華晨宇的演唱真不錯。在勇猛無敵的孫悟空傳統形象之外,他添加了一份悲情,而這悲情,不僅是孫悟空的,也是無數人的,這就是歌中那句千古一問:“生我又是為何”,是問天、問地、問父母,也是問自己。而那個結論就是歌詞的最後一句:“原來一無所有就叫做
齊天大聖”。
如果只是寫到唱到這個份上,也不過就是一個“空”字而已,而中國人再怎麼說空,也說不過《紅樓夢》中的“好了歌”。華晨宇唱的特色之點就在於明知結局是空,也絕不屈服,花花的大段饒舌非常給力:“十萬雷霆轟動乾坤,卻不能將我禁錮;百萬天兵縱橫捭闔,也休想讓我降服;這不是你能決定的勝負。……”

問題來了,你孫悟空不服那又怎麼樣,最後還是空,被花花所說的“社會體系”打敗了,留下了無盡的孤獨,壓在五行山下。當花花唱完“齊天大聖”那最後四個字後,那一長段的“啊”字的餘音很美,極盡委婉,淒涼、無奈和空虛,一言以蔽之,孤獨。
有種新詞描述這種情緒,兩個字:“悲燃”。

華晨宇在第五場演唱的《孩子》雖然只獲得了第三名,但在我心中,那是他唱的最好聽的歌之一。這首歌是蝦米音樂人西樓的原創,花花認為它寫得很美,至於它在表達什麼,“每個人聽都會有自己的畫面。”
這首歌華晨宇唱得悽美、乾淨,正如他那一身白衣。聽說在準備演唱這首歌時,為了保持嗓音的乾淨,華晨宇兩天沒吃飯菜,只喝水。想到以“吃貨”著稱的他竟能如此犧牲,可見這首歌在他心中的分量有多重要。
一百個人讀《哈姆雷特》,據說就會有一百個哈姆雷特,這也適用於對華晨宇版的《孩子》的解讀。但大多數人似乎都同意,這首歌的結尾演唱得最美,現場有的人落淚了。我看電視時沒哭,但心很痛。

那幾句歌詞很簡單,就是“走了嗎?走了嗎?回了呀!”最後就一句:“回了呀!”但在千迴百轉的的演唱中,卻道不盡花花對一直渴望但卻似乎從未得到的母愛的呼喚。
華晨宇兩三歲的時候,父母離異,他跟着父親過,在接受《非常靜距離》的採訪中,當主持人問花花怎麼看待自己父親的形象時?他回答說:“我其實很怕他的,對。我非常怕他。…..他發脾氣還不是打你,他是內心去折磨你。“
華晨宇特別好的朋友——大學老師姜勝楠在同一採訪中說,“有的時候他在我家裡吃飯,我爸爸對我就是夾菜啊,然後我跟我爸爸就在那邊開玩笑啊,他就會很羨慕的在那邊看着。”


這也許是理解《孩子》的關鍵,一個得不着慈父之愛的孩子轉而期待母愛,但這位母親在他最痛苦的時候從來在場。在演唱中,畫面反轉,華晨宇幻想着一位慈母,全心地愛着自己的孩子,孩子出門了,都好幾個小時了,但還沒有回家。媽媽急了,媽媽心疼了,媽媽一聲聲地喚着:“回了呀!”
注意,當華晨宇唱完最後就一句 “回了呀”後,他在一個女生的和聲下,一聲聲地吟唱着“啊……”仿佛是母子間的喃喃細語。
“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千年前孟郊如此吟誦。“回了呀”唱的就是“意恐遲遲歸”,悲哉,這幅畫面花花從未體會過。

華晨宇在第十場演出的《假行僧》,是他第三次改編崔健的名曲,雖然得了第二名,但在我心中,這是他唱的最好的一曲,他唱出了自己最深的深情。
一個好的歌手同一個好的畫家一樣,當你的技巧成熟之後,情感往往就成了決定性的因素,就是你在歌中是否注入了深情,並且這深情是出自你內心,又與人類的共同感情相通,從而在他人心中能引起強烈共鳴。
花花自己在3月23日的微博中說:“很榮幸再一次演唱了崔健老師的《假行僧》。很久沒有把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東西拿出來了。”

那麼,他“內心最深處的東西”是什麼?許多歌迷說是“想被愛但又怕被愛”。但這愛,我認為主要不是愛情之愛,而是花花在還不懂事時就渴望的母愛,那是人所能達到的最的愛——舍己之愛,當你還不懂得什麼是愛時就已經被愛了。
母愛,那是媽媽把你抱在懷中輕輕地搖晃,是她牽着你的小手慢慢地行走,那是媽媽怕飯燙着你,吹幾口氣後才遞到你口中,是她溫柔地安慰你說,孩兒,別怕,媽媽在這兒。又是她殷切地問你,孩子,疼不?哪兒碰疼了,媽給你揉揉。母愛是母親的微笑,她看着你笑了,臉好象一朵花。
母愛,那最接近上帝之愛的神聖之愛。

花花在《假行僧》的一開始就用低沉的聲音一句句地訴說着:“我要從南走到北,我還要從白走到黑……。” 一大段緊隨其後的“啊”顯得如此地空、飄,多麼艱難的尋找,媽媽,你在哪裡?
第二段從一個“假如”,到又一個“假如”,以至於冷笑、苦笑、奸笑,訕笑,聽得我毛骨悚然,仿佛掉進深淵。是的,你渴望的愛只是一碗水、一個吻,但這卻從來沒有臨到你。你的無數次夢想都變成了“假如”,那是你的幻想,這幻想在你獨居的小屋子裡,撞到了雪白的大牆上,流血了,黑色的血,在黑夜中。
你最後笑的是自己,是你還熾熱地渴望着這絕對不可能實現的夢!

但你還想要!你以為自己可能擁有。你對着一個從來沒有你的你說:“要愛上我你就別後悔,總有一天我要遠走高飛。我不想留在一個地方,也不願有人跟隨。”
真情是,在你、你們的眼中,我不過是塵土,沒人在乎,也沒有人愛。但即便是塵土,這是一個做着白日夢的塵土,他以為有一日他會遠走高飛,但實際上他被囚在一個斗室中,是被囚——為父母所囚;也是自囚,因為他寸步難移,他無處可去,他只能留在這個地方,這地方,籠罩着黑暗,從白天到黑夜。
華晨宇自述,小時候“我經常是一個人在家裡坐一天,看着牆壁發呆。”
我看着自己死去,華晨宇唱到“沒有人跟隨”之後的長長的拖音,那就是死亡之音,不是身體的,而是心,這一顆童心因沒有人愛而死亡、自殺。
……。

我不甘心就這麼死去!
華晨宇飆高音:“啊…….!”從而把這首歌推向最高峰,那高音中有渴望、有迷茫,有掙扎,有絕望,有痛苦,有吶喊!唱過之後,他停頓了一會兒後深深地喘氣,一下,又一下。
然後,重複最初的兩段,沉重地行走。
歌者心碎了,聽者亦如是。
一位名叫丁凱的小朋友聽了這首歌后在youtube寫下這樣的留言:“我是位國二的小男生,因父母工作原因,上下課,都有一位哥哥接送,回家客廳有24小時監視器,回到家面對只有煮飯,整體家裡的傭人,父母對我說!這是大愛你,聽花花歌我哭了二天!但給我力量!”

而寫到此,因一次次聽華晨宇的《苦行僧》我也精疲力盡。
我想到了魯迅筆下的鐵屋子。
我想到了蒙克(Edvard Munch)的名畫《吶喊》。
我更想到了耶穌在十字架上的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你為什麼離棄我?”唯有那樣的愛,才能使人破碎的心復原。
2018.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