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你挨過餓嗎?這是“琴棋書畫”系列“畫”的第4篇。 
那天我進了荷蘭的梵高博物館後,一走到《吃土豆的人》前面,人就被釘住了。在許多的梵高畫冊上看到過這幅畫,但站在原作面前我還是激動不已。太震撼了。
梵高說:“我自稱為農民畫家,這是事實,你將來會日益明白。在鄉村,我感到自由自在,跟礦工、挖煤者、織布工、農民在火爐邊度過的許多夜晚,我並非一無所獲——我更努力地畫他們。連續目睹農民一天的生活,我已經深入其中,幾乎不再想起別的事務。”(注1) 《吃土豆的人》是梵高畫的第一幅大型的“真正的農民油畫”。
畫於1885年。
82x114厘米的畫卷。
它在一面雪白的大牆顯得無比沉重。
梵高自認為這是他畫出的最好的一幅畫,他說,“我嘗試表現這些在昏暗燈光下吃土豆的農人,他們是用自己的手從土裡挖出土豆,也是用自己的手從盤子裡拿土豆。讓畫面訴說勞動者如何辛苦地賺取他們的食物。” 梵高是在窮困狀態下畫出這幅巨作的,米勒的名言激勵引導着他:“我從來也不想免除苦難,因為那可以使一個藝術家更有表達的力量。。。。這就是米勒,他一無所求——在我看來這意味着他是畫家和人類的榜樣。”(注2)
他激賞人們對米勒筆下人物的經典評論:“他的農夫看起來是以其播種的泥土畫出來的。” 
沾着泥土的馬鈴薯的顏色,這正是梵高在《吃土豆的人》中的追求。
這幅畫粗看是十分暗的灰色。
從亞麻桌布,到牆壁,到農夫的臉和服裝,一片烏黑。
梵高認為,傳統的關於農民生活的畫表現出的光亮是不真實的。“一幅農民畫如果有熏鹹豬肉和蒸馬鈴薯的味道,很好,那並非不真實;如果畫中的牲畜圈有糞味,如果田野有小麥或馬鈴薯,有鳥糞或肥料的氣味,那是真實的。農民畫中,不應該充滿香味。”因為如此,畫中人物的頭部原來已經畫完了,他又狠下心來重新畫,讓色彩,“像是一隻泥土還沾在上面的沒有削皮的馬鈴薯的色彩。”(注3) 不加任何修飾的不僅是自然——土豆和房屋,尤其是人,勞動者,貧窮的農民,一盤子土豆,這就是他們的主食,一天辛勤地勞動後,腹中空空的人們,只能用土豆來充飢。
真實,赤裸裸的真實,貧窮社會的寫照,在貧困線上掙扎的勞苦人的尊嚴,用布滿老繭的雙手養活自己,甚至,連自己也養不活。
畫面中沒有溫馨,沒有歡樂,連陽光也沒有,除了微弱的油燈的紅色後,連一絲彩色也沒有,陰暗,沉重,嚴峻,籠罩着一切,怎麼也想不到梵高兩三年後就畫出那麼多絢麗的色彩,如大浪奔流。 女主人正提着壺,往四個灰白的碗裡倒茶水,雖然也是濃濃的灰褐色,但不會是咖啡,對於吃土豆的人來說,那太奢侈。唯一的正對着我的老頭子,手中舉着一個土豆,是要遞給老伴,還是夸老伴今天的土豆烤的真好吃?他的眼神和嘴角露出一點點的滿意,但是老伴低着頭,沒有看到他的目光。 女主人的對面,是她的兒子和兒媳婦吧,他們的手正用叉子扎一塊土豆,但眼睛根本就沒有看叉子,兒子似乎看着母親,兒媳婦的雙眼瞪得滾圓,盯着正前方,或許,兒子在想明天不會下雨吧,要是下雨,地就粘了,沒法收土豆。
也許,他太累了,心裡正嘆息,命苦啊。
他的媳婦,也許是盯着角落的一堆髒衣服,心想,沾太多的土了,明天幹完活,得洗洗了。 
突然感到驚恐,這一家人,正在一起吃晚飯,但卻沒有一個人看着另外一個人,沒有親切,沒有喜悅的交流,年復一年,就這樣的日子,煎熬。 牆上一個圓形的掛鍾,時間指向7點。
這麼晚了才吃晚飯,可以想象,他們這一天的勞動是多麼辛苦,從日出到日落。
我想到了當年自己還鄉成為農民的日子,吃過午飯後,立即到地里幹活,一干,就是五六個小時。太陽,你怎麼還不落啊。
終於在灰暗中收工回家了,心裡不斷地轉悠兩個念頭:
累死了!
餓死了!
吃飯時有時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就想趕快填飽肚子,躺下就睡,從此不再醒來。 上三樓四樓看過梵高的其他巨作後,我又回到了《吃土豆的人》前,這一次,我注意到了牆的左上角,有一小幅畫,是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小畫的底部,一些看着耶穌的人頭。這是這戶農家的唯一裝飾品。梵高為什麼畫上它——一個受苦的耶穌基督? 就在這層展廳,還掛着梵高同時期(1885年)另外一副成熟的作品——《紐南古老的J堂塔樓》,又被稱為“農民墓地”,一個正在拆除中的古老J堂。有專家解釋說,梵高想表達的意思是:Z教會消失,但農民的生活照常進行下去。那梵高在這前後為什麼還畫飯前Dao告謝飯的農民,讀經的農民。也許,他要表達的是,J教在衰落,但信仰長存,Jesus永在,他是受苦人的唯一盼望,因為他與受苦的人一同經受痛苦,使他們在苦難中可以忍受下來,有尊嚴地活着,有盼望地走向明天。 梵高告訴朋友,這幅畫 “儘管它本身是十分暗的灰色,但在畫面上看起來是白的。”
是的,慢慢地適應了那暗灰色後,會發現一片淡淡地發亮的白色,這光線來自一盞吊燈,它位於整個畫面的中心,把整幅畫聯成了一體,一線光,從上而下,在黑暗中明亮。那燈光,雖然被一圈黃紅色的光暈罩住了,但卻顯得更明亮,更柔和,為黑暗中帶來溫暖與希望。
正如我的好友臨風兄所說,“這燈光就是梵高作為‘愛’的符號。就如他往年把福音的光帶進了農民和礦工的小屋,梵高常常用這個‘從上頭來的光芒’的符號來表達God的慈愛。他在說明,雖然是貧苦的農家,但God的愛還是照耀着他們。”(注5)

最後一次看《吃土豆的人》,我終於注意到了那個背對着畫面的小女孩,她還扎了兩個小牛角辮子,繫着黃褐色的頭繩。
看不到女孩的臉,從她的頭到連衣裙,幾乎一片黑色。
梵高為什麼不讓我們看到女孩的臉?這是一張什麼樣的臉?眼睛明亮嗎?她是在笑,還是皺眉頭?也是在吃土豆?也許,她閉着眼睛嘆氣。
但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有一片人黑色的背影漸漸潛入我的心,那,是我少年時代的身影。
終於盼到吃飯的時間了,肚子早就餓扁了,但是,不僅沒有肉,沒有魚,也沒有大米飯。一盤鹹菜,全家六七口人吃。一人一碗稀飯,天天晚上如此,媽媽說,孩子,媽知道你們吃不飽,但家裡就這點糧食了,怎麼也得連上月底。
媽媽說,吃完了飯,早點睡,就不餓了。
我點點頭,幾口吃完了飯碗中的稀粥,然後,伸出長長的舌頭,把沾在碗裡的薄薄的玉米麵舔得乾乾淨淨。然後,然後,然後是什麼哪?
我扭頭,探頭,看看哥哥,看看弟弟,他們也和我一樣,碗裡空了,舔乾淨了。我不敢抬頭看母親,我知道母親一定在看着我們,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她自己的那碗稀粥,一定是沒吃幾口。媽媽舀了一湯匙稀粥給哥哥,給弟弟,給我。
媽媽說的還是一句話,媽不餓。孩子,你們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點。
媽媽有時會嘆氣,說,咳,你們怎麼就托生到咱們家哪,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終於到夏天了,自留地的土豆收回家了,媽媽還讓我們到地里摘些豆角,土豆燉豆角,在大鐵鍋里燉,菜上邊的鍋邊,還貼了一圈玉米麵的大餅子,金黃。有時,菜裡面還有幾小塊臘肉,醬紫色。媽媽說,今天你們可勁吃! 多麼美好。離理想社會不會太遠了,老師說,那時候,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全都能吃上大米飯、餃子、紅燒肉。我堅信,一定是可勁地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那時我還不知道在這三年中其他的地方發生了什麼( 。。。。。。)
但我知道了梵高畫筆下那個女孩子的臉,絕望。她所有的盼望,一到飯桌上就都消失了,立即全都變成了絕望。我突然明白了:吃土豆的人,是我!
是那些
挨餓的人 2014.12.25 至 30,從紐倫堡到芝加哥
注釋:
《吃土豆的人》,是我畫過最美的作品之一,是一幅畫中只有一點亮光的黑黝黝的油畫,或許不是一件多餘的事。我要清晰地表明,這些在燈光下吃土豆的人,就是用伸進盤子裡的同一雙手去鋤地的,因此這幅畫所敘述的是體力勞動者,說明他們是誠實地掙到他們的食物的。我要表達一種與我們這些文明人完全不同的謀生方法的印象。我在這幅畫中最初試着用土黃、土紅與白色來畫人物的膚色,但是這種顏色實在太亮了,根本不行。怎麼辦呢?全部人物的頭部都已經畫完,甚至畫得非常仔細,但是我毫不猶豫地把他們重新畫過,現在所畫的顏色好像是一個完好的、滿是塵土的、沒有去掉皮的土豆的顏色。 ——梵高語錄
致提奧 1885年5月15日,紐思南
不知道我們是否將賺錢,但如果賺的錢只夠讓我勤奮工作,那我也滿足了,重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敢堅持認為《吃馬鈴薯的人》在將來也會有它的價值。——第222頁。 注1,注2,注3,注4,《梵高藝術書簡》,新星出版社,第 212頁;第211至212頁;第218至219頁;第219頁。 注5,臨風著 《繪畫大師的心靈世界》,江西人民出版社,第273頁












局部的照片,轉自龍軒美術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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