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必坐的十大火車之旅”之一

                                    范學德

準備坐黃金快車（GoldenPass Express）觀光，從日內瓦到蒙特勒（Montreux）。它被推薦為“一生必坐的十大火車之旅”之一，那九個我全不知道，到了瑞士，先坐上這列再說。

蒙特勒的候車室居然有工作人員，還有小麵包鋪。看離12：33開車還有一個半小時，我趕緊溜到日內瓦湖畔瞧瞧。湖水開闊，不見一艘遊輪，一條白雲如神龍，忽胖忽瘦，纏繞着阿爾卑斯山。草坪上的彩色雕塑有點土，賣紀念品的小鋪子冷清，風，不帶一絲商業氣息。

車準時開動。

我坐在右側，正對着日內瓦湖，藍白色的湖水，寧靜，寬闊，在天邊與雲交融。大山靜默地守在它身邊，厚重又冷峻。一個個居民區嵌入湖畔，車窗的玻璃，抹去了它們最後的一絲喧囂。

待到群山撲面而來時我才意識到，維拉內夫（Villeneuve ）——日內瓦湖的最東端，在我的最後一瞥中成藍白色半圓。

火車開始爬坡，進入山地。山越來越高。雲霧成江河，成海，一時間恍惚，仿佛又見黃山。但轉眼間清醒，這裡沒有絕壁，秀峰和奇松。只有大山雄渾，森林寬厚，綠色深沉。它們夾着草坪，或牧場，總是新綠輕柔。有幾片白色，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不是羊群，重重霧花已模糊了視線。

霧如黃山，來去不定，輕盈，迷濛，淡淡，濃濃，變化就在須臾之間。小屋、城堡，紅瓦，白牆，忽隱忽現，一道道電線彎彎，成了美人項下的項鍊。

羊兒吃草，牛靜臥，都在草地上。通向人家的泥土路，這一條上，男女相伴；那一條，一人獨行。站在水前的人模糊，是獨釣清江月嗎？四四方方的馬場內，一個人，一匹馬，相對無言。那一個是墓地，圍牆、墓碑和房子都老了，四周無一物，亦無一人，打擾這寧靜的安息。

木屋，大大小小，在綠海中盪起家園之舟。有的孤零零一個，有的三兩相鄰，不聞雞犬聲。灰褐色屋頂，在綠意簇擁下，分外樸實、沉穩。和諧的寧靜，四下瀰漫。

路過的小鎮是沙特爾德（Château-d’Œx  ）嗎？傳聞中的奶酪小鎮，街旁搭起一個個棚子，是賣自家出產的奶酪吧？兩個鐵路職員靠着鐵欄杆，向我們招手，笑容誠摯，淳樸。一對夫婦拍照我們列車，卻被我收入鏡頭中。

一位乘客的包拉在車廂，乘務員追上去，還給她。一位男士赤裸上身，從樓梯走下來，用迷茫的雙眼目送我們。他身後的窗口，一盆盆粉色的花，是天竺葵嗎？

霧退了，黃金快車下坡。大山這一座，那一座，雄渾，厚重，雲濃濃，雲淡淡。放晴了，藍天成一條、一塊。

留在心裡的，是一個個紅褐色農舍，小木屋，人家前後的草坪，山間的森林。山花，家花，牛羊，柴火垛，門前通向遠方的小路，靜默的人。山巍峨，清奇純淨。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的一切。是看到了童話世界，世外桃源？還是人間仙境，伊甸園？那一種和諧、寧靜、清純，沉穩，怎麼也無法用語言來形容。但心，寧靜中湧出喜悅。

也許，該住進其中一間木屋，呆上十天八日。端着清茶，看日出日落，車來車去。或者，獨自走在鄉間小路上，聽牛羊唱千古的歌，跟黃金快車說聲再見。

也許，這輩子，真的做不到了。就算住進去也變味了。

我還沒來得及傷悲，窗外突然一片漆黑，火車駛進了隧道。

“隆隆！”

2925.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