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崇拜一個畫家，那必定是他
范學德
那是十多年前，坐在著名畫家楊飛雲的工作室里，我們聊起了那些偉大的藝術家。他說：“你要是挑一個畫家來崇拜的話，那就一定是米開朗基羅了。他表達出的神性、超越性、力量、震撼力，對你靈魂的衝擊力，沒有任何一個畫家能與他相比，單用英雄主義都很難概括他。在他的繪畫和雕塑藝術上，神性彰顯出這樣的一種力量，一種征服人心的力量，真是太了不起了。它們讓人感覺到是神創造了世界，創造了生命。”（《靈魂與美感：楊飛雲·范學德對話錄》，第132頁） 我們這麼說時，似乎誰都沒意識到，米開朗基羅還是一位偉大的詩人。 這幾天，我反覆閱讀Michelangelo晚年（大致指1540年代後期至1564年去世前，約65–89歲）寫下的信仰詩篇，特別是“核心五首”（G285、G289、G290/G301變體、G292、G302），這被視為他心靈反思的巔峰。讀着讀着，淚水盈眶，心如海。我沒看到任何一個偉大畫家寫下如此深邃而又壯麗的詩篇。我甚至想到了大衛的詩篇，想到了他的第51首。 就這樣，靜靜地一再閱讀，對話，默想、祈禱。
G285 ——大約1555年 我的人生旅程已然抵達， 乘脆弱小舟，穿越風暴肆虐的大海， 抵達那共同港口，在那裡渡海之人， 須交代每件善惡、虔誠與悲喜的緣由。 那虛妄欲望，在我早期作品中被人讚揚， 如今醒悟：藝術並非當時看似人所為之作；（注1） 它僅通過閒談博取名聲和榮耀。 今我深知那是何等錯誤， 年輕時充滿熱情的每一個習慣， 如今甚至在默然中我亦自我厭惡。 真愛曾推動我至此 追尋真正有價值之物， 另一個不過是夢幻與卑賤寓言（ 注2 ）
注釋： 注1 ：藝術在當時被視為人類創造的偉大成就（顯得是人做的）。而米開朗基羅此時清醒地認識到，早年對藝術的追求只是幻覺/錯誤，不是真正的“arte”（藝術的本真） 注2：另一個指虛妄的欲望/早期藝術追求，它們只是幻夢和低級故事。
***** 自語，或對話。我已過七十，也到了該交賬的年紀。且不說四十歲前的虛妄欲望，就是成為傳道人這三十多年中，也有多少欲望是虛妄的。時間不多了，如何追求真正有價值的事物，主啊，求你引導我。求你憐憫我。
G289 世間再無更卑賤或邪惡之物， 勝過無你時我所感所是；（注1） 從此低處，我以弱而疲憊之息， 向崇高欲望祈求寬恕 哦，主，賜我那鎖鏈， 它綁定每一件天賜恩典： 信仰，我說，我緊抓住它並鞭策自己； 我未獲完全的恩典，非我罪過（注2） 此贈中之贈，越稀有，越偉大（注3 ） 若世界無和平與滿足，則更大（注4 ） 既然你不吝惜自己的鮮血，主， 你慈悲對這恩賜將如何， 若天堂不用另一鑰為我們開啟（注5 ）
注釋： 注1 ：你，指上帝。沒有你，我所感所是（我的存在、我的本質、我的自我認知）都變得極端卑賤。人若脫離上帝，就陷入原罪的深淵，自我變得空虛、污穢、無價值。 注2：承認自己缺乏完整（完全）的恩典，這不是因為自己的罪過，而是因為人類本性或神並未完全賜予。這是一種謙卑的自辯，同時強化對神恩的依賴。這呼應“恩典先行”的概念：人無法靠自身獲得完整救贖。在世上，他永遠也不可能純潔無暇，完美無缺。 注3：“此贈中之贈”指的是信仰。其價值正因稀有而倍增，這是文藝復興神學常見的悖論表達：最珍貴的恩典往往最難獲得。 注4：意即如果塵世本身缺乏並且絕不可能給予真正的和平與滿足，那麼，信仰的恩典就顯得更加偉大，因為它填補了世界的空虛。 注5：基督在十字架上的犧牲，是神已付出的無比昂貴的代價，對“信仰”這個恩賜，神會如何繼續施慈悲憐憫？如果神不賜予信仰作為鑰匙，天堂將無法開啟，即使基督已經流血。換言之，只有信仰（作為神恩典的稀有贈禮）這一鑰匙，才能開啟天堂之門。這體現了米開朗基羅的謙卑與絕望感，轉向完全依賴神恩。
***** 自語，或對話。主啊，我是多麼地渺小。即使渴望天堂，也不知通天之路。求你賜下信仰，唯獨信賴你，你與我同在就是天堂。在此生，在永世。
G290 卸下苛求沉重負擔， 親愛主，從塵世解脫， 如疲憊脆弱之舟轉向你， 從可怕的風暴歸於甜美平靜。 你荊棘、釘子與雙手， 以及仁慈謙卑憐憫容顏， 應許深深悔罪之恩典， 並賜悲傷靈魂以救贖希望。 勿以正義聖眼審視我過去， 勿觸受責備之耳； 勿伸嚴厲手臂向它。（注1 ） 唯你寶血洗淨我罪，並深入觸及。 我越老越豐盛， 越迅捷得到救助與完全寬恕。
注釋： 注1： “它”指的是“我的過去”（或廣義的“我的罪行/過去的生活”），這是他祈禱的核心——求上帝不要以正義審判我過去的罪惡。 注2 ：唯有你寶血才能洗淨並觸摸/觸及我的罪過。 觸及在這裡不是簡單的觸摸，只清洗表面的罪孽，而是深入、滲透靈魂、真正觸及並治癒罪的根源。這呼應十字架神學：耶穌的血是“活潑的、有效的”（能真正觸及內心）。
***** 自語，或對話。主啊，用你帶着釘痕的手，觸及我的傷疤。讓我感受到那疤痕的粗糙，它由血凝結，是你愛的記號。
G292
滿載歲月與罪惡， 惡習蒂固根深， 近終點，滿了恥辱與悲痛， 不見我如何被喚醒或徹底轉變 （注1） 除非仰賴你恩典，天主。 哦，慷慨高貴的力量，如
你在 我身上展現你的奇蹟之一（注2） 使我從如此惡行轉為良善！
注釋： 米開朗基羅的G292以及幾乎相同的變體G293，是其晚年宗教詩歌中最簡短卻最震撼的一首悔罪祈禱，主題是老年罪重的絕望、無力自救，以及對神跡般恩典的絕對依賴 注1：這是對自己極度絕望的自白！詩人承認自己完全無力（沒有內在力量）去主動改變一生積累的罪惡生活——包括改變生活方式、情感依戀（包括塵世欲望）、根深蒂固的壞習慣、甚至命運軌跡。我“看不見”任何自我覺醒（震醒）或扭轉方向的跡象。 這句詩深受奧古斯丁主義影響：人完全無法靠自身意志悔改，只能一心依賴神的神聖明亮的指引/恩典。 注2： 詩人以極度謙卑的態度，把自己視為最難轉化的“惡例”，懇求神行一個“奇蹟”，把“如此大的惡行”（指一生積累的罪與壞習慣）變成善。這句是全詩的高潮，充滿悖論與希望：神既然慷慨高貴，就請在我這個最卑微的罪人身上顯一個奇蹟吧！ 之一即你眾多奇蹟中的“一個”。暗示這神跡將是極大的、幾乎不可能的奇蹟。
***** 自語，或對話。我也臨近生命終點，也是充滿了恥辱與悲痛。我有同樣的懇求，主啊，使我從如此惡行轉為良善！
G302 哦，求你使我配得上你的蔭庇， 以謙卑之影，只有它能推進 那渴慕並敬拜你的靈魂。 主，唯你能使我心轉向你， 而非世俗的虛妄欲望； 唯你能使我厭惡這世界。 唯獨你能使這世界不再令我愉悅（1 ） 注釋 注1 ：字面意思，唯有你能使世界不讓我喜歡/不讓我悅納/不讓我感到愉悅。意即塵世的一切對我不再有任何吸引力、不再感到快樂或滿足——無論是欲望、榮耀、感官享樂，都變得索然無味、空虛無聊。只有神才能做到這一點，讓我從根本上厭棄這世界。
***** 自語，或對話。這個背離上帝的世界，它給人的一切歡愉都是虛空，一陣風而已。主啊，求你讓我在此生的每一天都看到你奇妙的作為，並因之而喜樂，唱哈利路亞。 2026.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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