衲子畫作:中華文人畫的當代經典
范學德
一、中華文人畫的當代經典 一個多月前與賈廷峰兄談到了衲子先生,他說:“衲子的畫是中國最後的文人畫。” 啊!?我心頭大震。 不久前,在《忘言——衲子畫展》展出期間,賈廷峰又說:“衲子的繪畫是繼徐青藤、朱耷、吳昌碩、齊白石等先輩大家之後,當代文人畫的又一高峰。”他說:“它是當代文人畫的最後經典。” 看到了這兩句話,我的心才略微平靜一點。我概括為一句話:中華文人畫的當代經典。 最近這一個月來,我看反覆看衲子的畫,讀書,讀陶淵明,不斷地思考,什麼是文人畫?什麼是中國文人? 文人?! 我想起了不久前離世的大師余英時先生,他好像說過一句話:“我在哪裡,中華文化就在哪裡。” 衲子先生當然不敢這麼說,要是說了,早就被滅了。 但我是國畫及評論家的圈外人,因此可以放肆地說:“衲子的畫在這裡,中華文化就在這裡。” 當然,只是一支流,一片段。 中華文化是個整體,其魂靈貫通古今,而一書,一畫,一曲,僅僅是片段而已。但這條龍的一鱗,一爪,俱是龍身不可分離的一部分,構成了龍,且顯現着龍。 也是奇了,衲子是號,名,陳征,小名,大龍。 

二、這不死的自由之魂靈 眼下,北京的太和藝術空間正舉辦《忘言——衲子畫展》。自2010年第一次辦衲子畫展以來,僅僅十一年,太和接連舉辦了五次衲子畫展,並且這一次規模最大。賈廷峰真是衲子的小迷弟,“為伊值得人憔悴”可以改了:為君值得人瘋狂。 但遠在太平洋彼岸的我,卻只能做一個中華文化之夢,夢想一個人坐在衲子的一幅幅畫作前,慢慢地觀看,細細地品味,在咫尺之中,靜觀那致廣大而盡精微的天地。 靜默。 當我在網上搜索衲子的信息時,無論是谷歌,還是百度,少之又少,連一個人名的詞條都沒有。只有栗憲庭等寥寥幾人的評論文章。幸好,還有朱京生等一干人討論過“衲子現象”。 我領悟到了一種絕跡的味道,也許,那就是文人畫之絕,文人之絕,並且,已經絕了很久、很久。 孔子當年言“興滅國,繼絕世,舉逸民”時,正是國破,世絕,特立獨行之士成為遺民,他們散落於江湖上、山林間、鬧市里。 衲子久居京城,大隱,隱於市。 但人散,魂不散。 這魂,是衲子一個人的靈魂,同時也是一群人的靈魂。他們是士,是文人。士志於道,以弘道為己任,以天下為己任。宋代張橫渠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橫渠四句”,正是文人、文人畫的靈魂之所在。 在衲子先生的畫作中,我看到的正是這樣不死的自由之魂靈。 

三、一團和氣的孔顏之樂 六十多年來,衲子正是在京城的斗室內,經年累月地書寫着自己的靈魂,也是接着寫逸民的靈魂。雖然那老屋小而且舊,但衲子卻與顏淵為伍,神交。孔子盛讚顏子:“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論語・雍也》) 衲子亦如是,他“不改其樂”,樂在中國畫中,樂在蓮、草、松、石之中,樂在梅、蘭、竹、菊之中。 這樂,是境界,亦是氣象,是人生觀,又是心性,是人品,也是畫品。誠如孔子所說:“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述而》) 大宋賢者將這譽為 “孔顏樂處”。文人畫,正是從宋朝開始的。 道學大師程顥的兩首名詩,幫助我深入地理解衲子所樂何事,為何而樂。 閒來無事不從容,睡覺東窗日已紅。 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態中。 富貴不淫貧賤樂,男兒到此是豪雄 又一首: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 以同情心同理心靜觀天下,與物同,與人同,與己同,“渾然與物同體”,這“同體”,對於靜觀者——畫者衲子來說,就是回到赤子之心,少年情懷,這是一物的真體,亦是一人的真性情。就這樣,在衲子筆墨之下,蓮是衲子,梅亦是衲子;魚是大龍,草也是大龍。是此一時的衲子,也是彼一時的大龍。無論四時,不計歲月,衲子,大龍,乃特立獨行之士,溫良恭儉讓的君子,逍遙君,布衣,始終保持着赤子之心。一團和氣。 畫如其人。 對,正是這樣,幾幅荷花,哪一幅都透出了一團和氣,那是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氣息,深沉而寧靜。無論多少差異,不同,紛爭,一切都歸於和諧了,在筆墨中,也在留白里。 但這和氣絕非不問是非,不辨曲直,恰恰相反,這和氣以誠為根本,誠者,是其所是,如其所是,展現生命之本真,靈魂之初始,性情的真諦。花就是花,魚就是魚,是荷花,就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周敦頤語),在風塵滾滾車水馬龍的鬧市中持守着君子的清清白白。 

四、溫潤之愛的氣息 乾淨。 衲子筆墨下的蓮花真乾淨。 那一花、一枝、一葉,都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乾淨,純淨,心靜,一個超越的天地境界,淡泊而高貴的靈魂。 和氣與骨氣直接相連。 觀衲子畫魚,無論大魚、小魚,靈動,還是木然,皆有骨,因其有骨,那魚兒之身,仿佛斷了幾節,但又因骨在,挺起了自己的脊梁,可以說是不畏水寒,不在乎水深水淺,總是要游,在無邊的大水(留白)里自由地游動。 套用《肖申克的救贖》中的一句經典台詞:“當一個魚兒游動時,它每一片魚鱗都閃耀着自由的光芒。” 唯有自由的心靈,才能創作出有風骨的畫作。 想想看,衲子已經八十多了,作畫也六十多年了。但至今就連個美協成員的名份也沒有。不過,反過來說,這,也許就是給他這個文人戴上的無冕之桂冠。 豈止是名聲,就連金錢與官位,衲子也不放在心上,估計連付科長都沒長上去,終生布衣。 他竟連賣畫也不在意,看到一個趣聞:有個大企業慕名來收藏他的畫作。衲子問來者:“是否知道我畫的是什麼?”對方答:“不知道。”衲子於是問:“那你為什麼要買?” 在衲子看來,畫首先是為自己畫自己看的。陶淵明曰“自娛”、悅心,只要能畫出心中的天下,足矣。 於是,識者大都贊曰,衲子淡泊名利。 而畫匠,畫官、世人,“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於今,”利”與“權”乃一體兩面,權力為利中之利,是大利、重利、暴利。 衲子可以毫無愧色地說,權錢名望,於我如浮雲。



不過,淡泊名利畢竟是消極的,是不求、不屑、不取、不為。真正的文人是有求,有為,求天下利,剛健有為。衲子求的是真,是善,是美。是在水墨中展現的桃花源,美麗世界,獨一的新天下。 這桃花源中有仁愛,有寬厚,有廣大;是個體,是獨立,是自由;歸一單純,歸於寧靜,歸於平淡。 反覆看衲子的畫作,最感動我的,就是在那淡泊氣象中散發的溫潤之愛。這愛不是烈焰翻滾,而是靜水暢流,溫潤如玉。


五、松靈、疏淡、簡遠的筆墨 衲子畫作中的一個氣象一再打動了我,就是“松”。平日看評委評參賽歌手唱得好不好,常常用一個“松”字,是“鬆弛”、“鬆緩”、“輕鬆”?也是自在。 但我總覺得一個“松”字單薄了些,加個什麼字組成一個詞呢?打電話和賈廷峰聊這個事,他說:“松靈”,就是靈機盎然,靈氣流動。我說,那這就是造一個新詞了。 衲子畫面上表現出的松,首先是自然,比如一荷花,它就是出於自然,天然,不做作。但當衲子匯集心中的千萬荷花化為筆下一朵時,自然化為本性,是這一花之所是,是自在,是自如,是自性。 特別是從衲子畫面的造型或布局來看,這個“松”其實也是一個大字,就如同那個老外說的,一花一宇宙。不過,這是一個正在膨脹的宇宙。但當衲子收筆時,膨脹的那個決定性瞬間被永恆地收住了,固定了,因此,蓬鬆,浩瀚,廣大。 這“松”又是一葉一春秋,在衲子筆下的那一葉,也許是春葉,也許是秋葉,但四時運轉,寒暑交替,似乎都留下了痕跡。那是溫潤的痕跡,愛的痕跡,能暖人心。 因為“松”,衲子的畫看起來就特別“從容”。這從容不僅僅是節奏有續,不慌不亂,一筆是一筆,當起則起,當伏則伏。更是一種氣度,“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南西北風”(鄭柏橋語),我就是我,哪怕立在破岩上。或者如陶詩所云:“縱身大浪中,不喜亦不懼。” 衲子“松靈”的氣象,來自“疏淡”的筆墨。蘇軾評永禪《智永真草千字文》作時,提出了“疏淡”“蕭散簡遠“的概念:“永禪師書,骨氣深穩,體兼眾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如觀陶彭澤詩,初若散緩不收,反覆不已,乃識其奇趣。” 雖然後人多用“平淡“一詞評價中國畫,但我還是喜歡蘇軾的“疏淡”一語,這特別現代,衲子時常筆簡,為留物之魂靈,或者,給天讓開地方,他舍墨,哪怕是一滴墨,一筆墨,他也不妄加,真真是“疏“到家了。通觀衲子筆墨,我可以這樣說,非疏,不足以歸於平淡自然;非疏,不足以凸顯氣象萬千。 這樣說來,“松靈”也好,“疏淡”也罷,說到底,就是一個“淡”字,淡泊之淡,平淡之淡,淡雅之淡,恬淡之淡。董其昌以為作文與作畫是一致的,到極點,能否傳世,全在於“在淡不淡耳”。 衲子的路,正是如此。 

六、在卑微處綻放熠熠光彩 寫的太長了,該回到了陶淵明了。 陶潛不是諸葛亮自詡的那個散淡的人,他是真散淡。這一回,為了理解衲子的畫,我反覆閱讀了《陶淵明集》,正好,看到衲子的一幅書法作品,寫到了陶淵明。那是陸游的七絕《小園》: 小園煙草接鄰家,桑柘陰陰一徑斜。 臥讀陶詩未終卷,又乘微雨去鋤瓜。 衲子也曾躺在床上讀陶詩嗎?我曾躺在沙發上讀,在飛機上讀。 一邊看衲子的畫,一邊讀陶詩,不自覺地品出了蘇子評王維詩畫的味道:“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畫中有話(語言、詩)不能表達或無法表達的話、言語。 先摘錄一些佳句: 天氣澄和,風物閒美。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重雲蔽白日,閒雨紛微微。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幽蘭生前庭,含薰待清風。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 再回到《忘言——衲子畫展》的出處: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最後回到衲子,衲子的意思是出家人。衲字,補丁,碎布。 我小時候還有那個風俗,普通人家生了個孩子,到東一家西一家要一小塊又一小塊的碎布,做成一件衣服,百衲衣,說是穿了這衣服好養活。 補丁,乃極卑微之物,猶如一粒塵埃,連一塊布頭都不是。但一個人,哪怕卑微至此,他依然能淡泊以明志,綻放出熠熠光彩,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大丈夫。 衲子。 2021年10月初至11月5日,從美國到多倫多再回到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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