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信啊!范學德
一、那天下雪了。 昨晚七點多,遠在中國的侄女在家族群發了一句話:“三十年了”,我恰巧看到了,一愣。打開群,原來,侄兒早在6:19 Pm就寫到:“臘月初九…” 三十年前的這一天,父親走了。就在他信主兩個半月後。 父母和兄弟姐妹的生日我都記不准,但爸爸離開的那一天,我卻記得清清楚楚。 這幾天夏洛特地區遭遇冰風暴。當年的那幾天,芝加哥地區下大雪,奇寒。一月二十五日,中國農曆臘八清晨,我們慕迪聖經學院研究生部有個營會,在威斯康辛南部山區,距離我們家八九十英里。 下午三點多鐘我開向營地時,大雪飄飄,帶着風嚎,迷濛了天空。 到達後,同學和老師們正娛樂,笑聲連連。但整個晚上,我都心煩得要死。 第二天上午聽牧師講道時,還是很亂。 
二、神奇的時間點 十一點多,我們分小組討論。前面發言的兩位美國女孩,都說到小時候怎麼被父親一再傷害。大概是父母說了幾句狠話,還有沒過生日聚會什麼的。講着講着,她們都哭了。同學們紛紛安慰她們。 輪到我發言了。 我覺得她們倆那點小事算啥啊。小時候父親打我時,我疼得嘴唇都咬出血了。可我一點也不想說這些,我用不流利的英語說:“我感謝我父親。……” 我簡單地告訴了他們,小時候父親對我很嚴厲,我不僅很怕他,而且還恨他。但長大後才明白,父親這樣做,是為了我好。他怕我們學壞了,長大了連碗稀粥也吃不上。 我最後一句話說:“感謝上帝,給了我這樣一個好父親。” 三十年多來,我很少在眾人面前說感謝父親。要是講的話,感謝媽媽。但我今天竟沒提到母親,反而感謝父親。並且是用英文說, 這是怎麼了!? 一天后我就知道,我那麼說時,千萬里之外,父親在家裡睡着了。他在地上的生命快到頭了。這是我們父子的最後對話,在靈魂深處。 下午一點,自由活動時間。營地附近有個滑雪場。同學聽說我從未滑過雪,拉着我一起走,說非常好玩! 他們真是玩瘋了。但我站在坡頂上,一點玩的興趣也提不起來。同學和老師幾乎要把我摁到輪胎上了,但我還是說“NO"(不)。我返回了駐地,聽一個同學講他信仰的經過。然後,讀聖經。 那時,中國到了臘八夜裡十一多點,父親突然說,“我不行了。” 大哥趕快給他吃急救藥。這正是我無法滑雪的時候。 一個鐘頭後,父親又說了一句話,“我好冷。” 父親在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暖和了。”那是中國大陸凌晨一點多鐘的時刻。兩個小時後,爸爸被主接走了。 臘月初九。 我爸爸去天堂了。

三、“爹,我真想你啊” 一月二十五日晚上十點來鍾,幾個老師和同學過來告訴我,“范,剛才傳達室來了一個條子,說你家有緊急情況,要馬上回家。你快回去吧,我們會為你禱告。” (那時我沒手機) 我的頭炸了。出什麼事了? 我急忙禱告,求上帝保佑我平安回家,回家的路很難開,我的心也亂了。 夜深了,風停了,大地寂靜。 我開了不久,突然聽到一陣陣極其恐怖的聲音,清清楚楚,比看恐怖影片時聽到的恐怖音樂還恐怖。我的心一下子就被揪到了嗓子眼。要是被這聲音控制住,很可能會出車禍。 我歇斯底里地狂喊: "魔鬼!離開我! 耶穌啊!求你保守我平安到家!” 我一喊出耶穌後,那尖利的恐怖聲音突然消失了。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終於相信了經上說的話,這個世界存在着邪靈。 家裡的燈亮着。 妻子的眼圈都哭紅了。 父親去世了。 我從腳底到腦袋一下子都麻了,心空蕩蕩的。 妻子叫我趕快給家裡打電話。我撥通了家裡的電話,還沒等我安慰母親幾句,媽媽就再三安慰我說,“孩子,別掛掛我,我沒有事兒。你爸走的平平安安的,你別掛掛。” 母親反覆囑咐我別回來了,好好照顧兩個孩子。 勸家人都上樓睡下後。我走到了屋子外野地上。天,黑乎乎的,大地雪白,一切都籠罩在無法言說的孤寂之中。我再也忍不住了,跪倒在雪地上,失聲痛哭,“爹,你怎麼說走就走了,兒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爹,你怎麼不能再等等我們,再過三四個月,我們就要回去看你了。” “爹,我真想你啊。”

四、“你從來就沒愛過我” 回家後坐在沙發上,種種往事湧上心頭。 將近三十歲的那個春節,學校放假,我從瀋陽匆忙趕回了鳳城老家,剛吃完午飯,我就把一千多元錢交給了父親。 父親收下後不到十分鐘,就給了哥哥和弟弟這家一百,那家二百。 我看了很不高興,就說,爸,這錢是我給你和我媽的,你給他們幹什麼啊? 父親火了,你給我的,我願意給誰就給誰! 看到父親發火了,我哭着說,爸,你怎麼心裡從來就沒有過你三兒子呢?……為了讓你們兩個老人手頭充裕點,我在食堂都捨不得買兩個菜吃,將近一半的工資都攢下給你了,可你心裡怎麼從來就沒有我呢?…… 我轉身出了家門。我真想離開這個家,再也不回來了。但一想到母親重病在身,我這一走,這個年她可怎麼過呵。 我只好跑到前院二哥的家中,無聲地流淚。 正在哥哥和嫂子勸我別哭了的時候,父親來了。他說,孩子,你別生氣了,是爸錯了。孩子,你要是今天不說,爹哪知道你這些錢是從牙縫裡省下來的…… 我打斷了父親的話:“爸,什麼都別說了。你從來就沒愛過我。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對我的傷害有多深!” 父親楞了一會後說:“孩子,彆氣了,爸這一輩子沒向別人求過軟,沒跟別人說過小話,今天你就別生爸的氣了。” 這是父親最後一次對我發火,也是他第一次對自己的兒女道歉。 幾天后,父親跟我說,爸一個大字不識,但不傻,看到你這麼孝敬你媽,能不知道嗎?爸這一輩子吃虧就吃在是大老粗上,沒文化,不會說話,爸爸過去說的話你都別往心裡去。你們兄弟姐妹六個,哪個不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哪個我能不心疼呢? 他甚至為當年那幾次打我的事後悔了,說,“孩子,你從小吃虧就吃在太倔上了。” 我回答,“怨誰呢?隨根。”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爸爸隱藏的愛。 
五、最後一面 一九九一年秋,我到美國探親。有了孩子後留在了美國。九四年五月份,我們全家三口回國探親。 剛回到老家中,媽媽就說:“孩子啊,你快到醫院去看看你爸爸吧,他老是掛念你,老是嘮叨,老三多時回來啊,我還能不能再見到他了?” 父親躺在綢廠醫院的病床上。 他看到剛剛兩歲的小孫子羊羊很激動。 這是他盼望了多年的第二個孫子。 聽到羊羊用膽怯的聲音叫"爺爺”後, 父親眼圈紅了,流淚了。他握着我的手說:“兒子,爸還以為看不着你們了呢。” 又說:“羊羊,再往前站站,讓爺爺好好看看。”羊羊有點害怕,躲到了我後面。父親用力把手伸出來說, “羊羊,別怕,讓爺爺親親你。”
羊羊又走到了爺爺眼前,親了爺爺一口。父親親了羊羊的小手後,一邊流淚,一邊對我說,“羊羊長得跟你一小一模一樣,也是胖乎乎的。” 那天直到我們離開醫院的時候,父親還在掉眼淚。這麼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父親哭。 一個多月後,我要帶羊羊回美國了。 臨別那天,父親帶着哭腔說:“孩子阿,我真想你們哪!我打心眼裡想羊羊啊!” 強忍住眼淚,我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對父親說,“爸,再過兩三年,我還會和羊羊一起回來看你的。你就好好養病吧。” 父親慌忙地點頭,勉強地笑了笑,連聲說,“好。好。好。爸等着你。" 我讓羊羊又親了父親一口。我轉身走進了暴雨中。雨水和淚水很快就使我的視線模糊了,頭腦中閃過了三個字:永別了。

六、“我信” 一九九五年年初我信了主,每當想到父母重病在身而我卻不能在他們身邊盡孝,非常難受。許多次,我禁食一天兩天為父母求告,甚至說:主啊,若我父母信你需要我付出生命作代價,我願意。我希望父母能有盼望地走完人生的路。我知道,這是我對他們能盡到的最大孝心。 一九九五年十月的一天,我在國際長途電話中明確地問父親:“爸,你信不信上帝?信不信耶穌基督是我們的救主?” 父親在地球的那一邊回答說:“我信。” “爸,你真的信耶穌嗎?” “我兒子和我兒媳婦都信耶穌,我也信。” 感謝主垂聽了我的呼求。 我們和父親說好,九六年夏天會回國探親。我們的女兒鹿鹿已經兩三個月大了,她是父親最小的小孫女,父親只看見過她的照片。 我還告訴父親,羊羊還為爺爺禱告呢。 父親沒等到那一天。多年後,女兒一提到這件事還流淚,說:“爸爸,我沒見過爺爺。”

七、無比寶貴的禮物 父親出殯的那天早上,我又一次打電話給在國內的親人,安慰了母親幾句之後,我就讓弟弟把電話拿到門外,讓我送一送老父親,當聽到姐姐和哥哥的哭聲時,我只叫了一聲“爸……”,就什麼也說不下去了。 靜下來時,我一再思想父親對我的恩情。 我們兄弟姐妹六人,都上了大學電大。我後來才知道,除了我們的努力外,更重要的是我們從父母那裡繼承了好的基因。 還有爸爸的骨氣。那麼多年來,父親一直在幾百人的食堂工作,擔任炊事班班長。六零年前後,我們兄弟姐妹餓得死去活來。父親每個季度探親回家一次,我們都盼望他能從舊包包中掏出個窩窩頭也好,但父親每次能讓我們失望。父親常對我們說:作人得有骨氣,你就是餓死窮死,也不能作賊,不能低三下四地求人、巴結人。 曾抱怨過許多年,爸爸不愛我。但父親去世那前後,他卻給了我巨大的愛。因為即使信主之後,雖然在觀念上接受天堂的存在,我心裡偶爾還打個問號?天堂是真的嗎?但那幾天發生的事讓我確信,是真的。 轉眼間三十年過去了,我也老了。曾經的怨恨化作愛意,我帶着父親留下的厚禮——我信永生——喜樂前行,等候與父母在天上重逢,永不分離。 2026.1.27 於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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