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填詞,希望能有 “膾炙人口”的佳句或佳作。這種心情,不難理解。 好詞, 應是簡約的,琅琅上口的,且要抒情,雋永,發人深思,當然也應喚起或幽雅,或雄壯, 或空靈的意境。種種要求,一似年少情竇初開時,為夢中情人所憑空想象出來的種種完美。而及至自己親手一試,才知道這談何容易!而且,當年的一個抱怨就是∶好詞似乎都被歷代大家作盡了,近代人再想“語不驚人死不休”,恐怕也是枉費氣力。 後來,聽了“憤怒出詩人”這一道理, 就寄希望於何時能真正地憤怒一把,不定也憋出點兒好句來。 再後來,意識到從憤怒發展到罵大街,是自然而然之事;從憤怒中引申出詩(甚至是好詩好詞), 則非得認真學習不可--在心平氣和時便下足功夫,憤怒中才有可能生出些像樣的句子。否則底氣不足,再一生氣,不是氣得說不出話來,便是氣得破口大,別無選擇。 試擧正面的(近代人“憤怒出詩人”)的一二範例∶(見自網上《百度 嘉興吧》) 詩詞兩首 吳世昌 編者按海寧籍學者吳世昌兼擅詩詞,此處所載的詩詞兩篇,均根 陳凡著《一個記者的經歷》(廣東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所引轉載。《滿庭芳》一闕,作者原注為“民國25年春經南京作”,指斥國民黨政府對日本侵略的不抵抗政策。《詠史》四首,載於1945年10月重慶《新華日報》,抨擊國民黨政府反動腐敗、發動內戰的行徑,當時曾產生廣泛影響。 滿庭芳 玉樹聲消,台城煙散,綠楊還映朱樓。舊時王謝、歸燕覓新儔。樓外哀鴻慘切,未吹到歌舞 樓頭。偏安久,遼陽信斷,情味似杭州! 悠悠,休更說、南朝曠達,東晉風流。但秦淮吞恨,鍾阜凝秋。妝點昇平景色,有嬌客、陌上春遊。憑誰問∶河山萬里,幾處缺金甌! 民國25年春經南京作
詠 史 昨夜邊城奏凱歌,將軍神武試橫磨。 十年養士知堪用,躍馬先操同室戈!
漢家艷說霍膘姚,一駐輪台意更驕。 解道國讎猶可緩,從來私恨最難消。
直把杭州作汴州,更誰風雨濟同舟? 桓靈滅國千年後,還見清流投濁流。
剩水殘山殊不惡,斷歌零舞總關情。 百官耗盡陳倉粟,已辦歸舟向二陵。 原載1945年10月重慶《新華日報》副刊 詩人的悲憤,躍然紙上。而文字,詞句,又是那樣的典雅! 《一個記者的經歷》的作者陳凡,是父親在《大公報》的老同事。50年代中期他從香港,經上海訪北京,還到家中來小坐過。記得那時我們五,六歲的樣子,爸媽要我們為陳伯伯唱首歌。當時會唱的歌不多,就唱了一首較有把握的《東方紅》。不料,身為老記者兼詩人的他,在囘港後 淼摹侗斃惺 蕁分校 庋桓魴⌒〉南附諞布鍬劑訟呂礎K滴頤切置眉父觥/SPAN>“〈東方〉一曲歌未罷,兩頰果然紅通通。”既形象,又幽默。記得當時是午睡醒來(體溫偏高),被要求給陳伯伯唱歌的 (興奮,人來瘋,站在床上唱的,又要拔高了嗓子),“兩頰紅通通”是自然而然的,絕無誇張。後來,懂些事了,從陳伯伯的詩中似乎悟到了點兒什麽∶既然發生在我們身上那麽平凡的瑣事都可入詩,還被陳述得頗有味道(陳凡大概就寓有“陳述平凡”之意吧),看來, 好詩詞似乎尚未被古人作盡。 再讀陳伯伯引用吳伯伯的數首詩詞,更讓人加深這一信念。(吳世昌亦是父親的老友,吳伯母曾是北師大英語系的教師,她給我們開過英語小灶,講過 Palindrome(英語回文)一類的語言趣事。我1978年春入讀該系時,她已經退休,但是我們的輔導員和系裡的其他人還會定期去探望她。) 1976年,故總理周恩來逝世,舉國悲憤。花山詩海出現在天安門廣場。我受到感染?發,填了一首《烏夜啼》∶ 叢花仰首寒空 落悲風兩眉輕笑萬人夢魂中 開天輩 何分袂 幾時逢惟信死生今始義非同 後來,此詞被選入中國歷史博物館的《周恩來總理生平展覽》。就此,有兩個人,分別為我作了一個字的改進。 其一,原句作“一眉輕笑萬人夢魂中” (我當時用“一眉”的理由是 “一臉笑意”之類的表達,兩瓣臉,可合稱“一臉”)。父親拿給吳世昌先生看,向他請教時,他認應是“兩眉”。這一改動,當然令人心服口服,我是徹底地貽笑大方了。此外,吳伯伯還指出此詞有“失仄”之嫌。這種在行家那裡不可原諒的失誤,在当时侧重政治的人们的眼中,就變得視而不見了。其二,78 年春入讀北師大英國語言文學系後,一次,全年級師生到歷史博物館觀看《周恩來總理生平展覽》,同學廖康建議將原為“惟信死生今始義不同” (其中在第六字位置上的“不”字嚴重失仄) 的一句,改“惟信死生今始義非同”。 用平聲的“非”字,代替仄聲的“不”字,至少使這一處扎眼的失仄得到了一些補救。此,我很感激廖康同學的不吝指教。可惜,用於展覽的原作,卻不得不白紙黑字地記錄下這一缺憾。據,這個《周恩來總理生平展覽》還要作該的一個永久展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