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恨就在一瞬間” 自從李玉剛在今年春晚演唱“新貴妃醉酒”之後,此歌中的某些詞句似乎瞬間變得家喻戶曉,一再被人們翻唱,模仿,提及。 可能是我過於咬文嚼字了,我總覺得下面的詞句中,太多似是而非的成分: 愛恨就在一瞬間 舉杯對月情似天 愛恨兩茫茫 問君何時戀 菊花台倒影明月 誰知吾愛心中寒 醉在君王懷 夢回大唐愛 這裡的“似是而非”並不是說句式完全不合理,或語義完全不明了,而是說我們作為讀者聽眾可以想象到詞作者想說些什麼,是認為若想達到詞作者想描述的語境、內容,我們有必要對詞句做有一定的修飾,以便讓詞的結構內容更為合理地統一起來。 為了更明確地說明這一問題,不妨來看一個傳統的笑話: 傳說某人初學寫舊體詩,非常得意地向親友出示自己的新作: 亭釘掛景春 院竹笛我心 況妻指瑪假 肉耳墜金真 大部分讀者搞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他便逐句解釋如下: 亭子(柱)上敲釘,掛了一幅畫,是關於春天景色的 院子裡的竹子,若製成笛子,就合了我的心意 二兄之妻 【二嫂】(“況”字拆成“二兄”兩字)指頭上的瑪瑙戒指是贗品 內人【我老婆】(“肉”字拆成“內人”兩字)耳朵上的金耳環才貨真價實啊。 把“問君何時戀” 或“誰知吾愛心中寒”的問題推向極端,就是“亭釘掛景春”或“肉耳墜金真”所帶來的問題:語義是可以猜想得到的,可是在很大程度上不符合所採用語言模式的內在邏輯或習俗。 相形之下,方文山的《逐夢令》就更遵循古典詩詞的邏輯架構,同時也大膽地創新,摻雜了(不露痕跡的)現代跳躍式思維的元素。一言以蔽之,《逐夢令》的作者顯示了對於中國古典詩詞的更為深厚的功底。稍稍令人遺憾的是,我認為含有太多“似是而非”詞句的“新貴妃醉酒”顯然要比雋永的“逐夢令”更容易被大眾接受,特別是被我們今天的青年朋友們(粉絲們)所認可,覺得它是更為朗朗上口,值得口口相傳的。 下面是從網上抄來的“逐夢令”詞的原文: 逐夢令 詞/方文山 曲/周杰倫 檀香引 窗花透 窗櫺 暗夜臨 剪紙憶 剪影 我參透 斑白了 髮鬢 故事嶙峋 心不平 曰命 如意輕 屏風靜 冷清 北風行 古道遺 孤亭 今生繁華杳然空井 紅塵愛恨無根浮萍 風化虛名我歸隱 逐夢令 浮生半醒 誰薄命 嘆傾城盛名 我微醺 面北思君 等天明 憔悴入 銅鏡 檀香引 窗花透 窗櫺 暗夜臨 剪紙憶 剪影 我參透 斑白了 髮鬢 故事嶙峋 心不平 曰命 娥眉顰 愁為鄰 緣盡 我子夜 淚滿襟 不信 伊人重情秋色入林 奈何姻緣如葉飄零 而我倉皇前世尋 逐夢令 浮生半醒 誰聆聽 我心事入琴 弦外音 撥亂曾經 絲竹輕 卻重重 傷心 (…間奏…) 逐夢令 浮生半醒 誰薄命 嘆傾城盛名 我微醺 面北思君 等天明 憔悴入 銅鏡 逐夢令 浮生半醒 誰聆聽 我心事入琴 弦外音 撥亂曾經 絲竹輕 卻重重 傷心 行文至此,不由得想起了制(現代新)詞的高手聶紺弩先生。他用古典詩詞的工整嚴格的對仗句式,表現現代社會的生活與人物,信手拈來,而又完全在詩詞格律的框架之中;既流暢典雅,古色古香,又活靈活現 幽默詼諧,讓人讀來忍俊不禁: 寫他自己與劇作家吳祖光在北大荒拾麥穗: 堪憐一雙天下士, 都無十五女兒腰。 寫自己削土豆芽,不慎將手指割破: 兩三滴血紅誰見, 六十歲人白自誇。 寫下工路途中,偶拾一堆鴨蛋,為明天有了美餐而歡呼雀躍: 明日壺觴端午酒, 此時包裹小丁衣。 描寫列車上的年輕女乘務員: 社會主義歌婉轉, 人民日報誦鏗鏘。 口中白字稍三二, 頭上黃毛辮一雙。 這些看似隨便的對句,實際上達到了相當的藝術高度。用詩人郁達夫的一個比喻,就是帶着舊詩詞的鐐銬桎梏而翩躚起舞,帶有古典詩詞格律的形式美,而在創造我們日常生活中細節的意象時絲毫不受羈絆。依我個人之淺見,這裡的功夫,大約要在方文山先生之上了,雖然方先生的歌詞也精妙異常,非常值得玩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