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與研究人員將在未來數月里深挖愛潑斯坦相關文件,尋找更多犯罪行為或新的陰謀論線索。但有一個真相已經浮出水面。
這些文件以毫不留情的細節揭露了一群不受問責的精英階層曾經隱秘的活動,他們有錢有勢,大多來自商界、政界、學術界和娛樂圈。文件講述了一個令人髮指的罪犯如何被他所屬的統治階層庇護縱容,只因為他能為這些人提供金錢、人脈、奢華晚宴、私人飛機、隱秘島嶼,在某些情況下,還有性服務。
如今,在民粹主義情緒高漲、不平等日益加劇的背景下,這種逍遙法外的故事顯得愈發令人憤慨。傑弗里·愛潑斯坦及其圈子的卡里古拉式荒誕放縱的行徑持續了20多年。而這期間,美國製造業衰落,次貸危機爆發,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失去了家園。
如果愛潑斯坦的目的是靠結交權貴為自己的性侵行為築起保護牆,他最終還是失敗了。但無論在他首次因性侵少女被起訴之前還是之後,他的往來通信都描繪出一個權貴網絡,這群人紙醉金迷的生活與普通美國人的掙扎形成鮮明反差。而在這個網絡中心的,是一個看似站在世界之巔的性掠奪者。
“過去幾年我們已經聽過太多關於愛潑斯坦醜聞的消息,”經常撰寫政治文化相關文章的范德堡大學歷史學教授妮可·亨默說。“但人們似乎依然對精英階層在他的世界裡共謀的程度感到震驚。公眾現在終於完整看到了這種腐敗的程度。”
2002年,愛潑斯坦曾邀請前總統克林頓和演員凱文·史派西搭乘他的私人飛機前往非洲多國訪問。

前總統比爾·克林頓的名字出現在愛潑斯坦檔案中。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他擅長款待客人的能力吸引了世界頂級首富埃隆·馬斯克的注意。馬斯克在2012年給愛潑斯坦發郵件問道:“你島上最瘋狂的派對是哪天/哪夜?”(馬斯克曾在社交媒體表示,他“與愛潑斯坦往來極少,並多次拒絕了其登島邀請”。)
他向以下人士提供便利並密切往來:伍迪·艾倫;語言學家與學者諾姆·喬姆斯基;負責調查克林頓案的獨立檢察官肯尼斯·斯塔爾;前奧巴馬白宮法律顧問、現高盛總法律顧問凱瑟琳·魯姆勒;特朗普總統最重要的政治盟友之一史蒂芬·班農;新時代靈性導師迪帕克·喬布拉;電影製片人巴里·約瑟夫森;前哈佛大學校長、前財政部長勞倫斯·薩默斯;前英國安德魯王子;前約克公爵夫人莎拉·弗格森;挪威王儲妃梅特-瑪麗特,以及一眾金融巨頭。

史蒂芬·班農是與愛潑斯坦有往來的權勢人物之一,這些人皆擁有廣泛的人脈關係。 U.S. DEPARTMENT OF JUSTICE
近期因與愛潑斯坦關聯的指控辭去巴克萊銀行首席執行官一職的詹姆斯·斯塔利在2014年給愛潑斯坦發郵件稱,像他們這樣的美國上層精英,幾乎不可能遭遇當時巴西那樣的民粹主義抗議浪潮。
斯塔利在提到當年的超級碗廣告時寫道:“全都是時髦黑人開着豪車載着白人女性。本該上街抗議的那群人已經被收買了。收買者正是Jay-Z。”

詹姆斯·斯塔利在捲入與愛潑斯坦有關的指控後,辭去了巴克萊銀行首席執行官的職務。 CHRIS RATCLIFFE/BLOOMBERG
部分爆料的駭人性質,加上愛潑斯坦圈子裡人物的顯赫地位非但沒有平息由此滋生的陰謀論,反而讓左右兩派都試圖將其用作武器,以謀取政治利益。新披露的大量細節反而催生出更多近乎狂熱、幾乎毫無事實依據的猜測。
2014年,愛潑斯坦收到一封聯繫人(姓名被塗黑)的郵件,全文只有一句:“謝謝你帶來的愉快夜晚……你最小的那個女孩有點調皮。”在另一封郵件中,愛潑斯坦指示另一位同樣被塗黑的收件人購買多件性玩具,並補充道:“我要你說最下流、最粗俗、最放浪形骸的話……這會解放你的思想。就像一次精神上的噴嚏。”
2009年,愛潑斯坦寫信給另一位未公開身份的收件人——此人在周三的一場國會聽證會上被確認為阿聯酋權勢商人蘇丹·艾哈邁德·本·蘇萊姆:“你在哪?還好嗎,我喜歡那段酷刑視頻。”
由於缺乏上下文,這類信息很容易被隨意解讀,亦為那些渴望博取眼球之人提供了新素材。
愛潑斯坦的一名助手在2011年寫信給他:“我為你從泰國訂了清甜的嫩椰子,剛到貨……這樣你就不用喝那些老毛玩意兒榨的汁了。”
就連看似平淡的內容也能被歪曲成潛在陰謀,例如文件中頻繁出現的“披薩”一詞,讓2016年已被證偽的“披薩門”陰謀論死灰復燃——該論調稱,知名民主黨人在華盛頓一家餐廳的地下室虐待、強姦兒童。儘管披薩門涉及的地點和人物與愛潑斯坦文件幾乎完全不同,仍有人堅稱兩者存在關聯。
范德堡大學的亨默教授表示,愛潑斯坦的生平本就撲朔迷離,再加上特朗普政府雜亂無章地公布文件,“註定會催生大量陰謀論”。
例如,愛潑斯坦被發現死亡的監獄區域最新公布的監控記錄顯示,當晚深夜,有一個此前未被記錄的人影朝愛潑斯坦牢房的方向移動。
這讓一些網絡偵探得出結論:2019年在聯邦羈押期間死亡並被裁定為自殺的愛潑斯坦可能是他殺。還有人猜測他根本沒死,理由是愛潑斯坦在2017年的一份證詞中稱自己左臂二頭肌有一道鐵絲網紋身,但在最新公布的遺體照片中卻看不到這處紋身。
加州民主黨眾議員羅·卡納曾與前共和黨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肯塔基州共和黨眾議員托馬斯·馬西共同推動法案,強制公開相關文件。他對這些陰謀論嗤之以鼻。
但他在採訪中說:“我們必須捫心自問,我們為何會造就出如此幼稚、魯莽且傲慢的精英階層。”
儘管愛潑斯坦驚人的人脈網絡讓一些人認為他是操控精英小團體的幕後黑手,但這個網絡本身至少也提供了部分反證。愛潑斯坦把總統和內閣成員當作朋友,但他對美國政策制定的影響微乎其微。
他在媒體界的朋友並非報業大亨或電視網高管,而是食物鏈更底層的人物,包括作家邁克爾·沃爾夫,以及前《紐約時報》財經記者小蘭登·托馬斯——後者承認曾為一個個人慈善機構向愛潑斯坦募款後離開了報社。
值得注意的是,愛潑斯坦的圈子裡沒有任何能讓他逃脫法律制裁的聯邦檢察官、法官或執法人員。
最終,愛潑斯坦被捕,被控嚴重性侵犯罪,並在候審期間死於獄中。他的同夥吉斯萊恩·馬克斯韋爾目前仍在服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