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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題目是一位叫做雅科夫•艾勒曼的學者給大衛•克萊默的《巴比倫塔木德思想史》一書撰寫的書評所起的。這本書跟這篇書評在《巴比倫塔木德》研究歷史上都是劃時代的，因為正如這篇書評的一語中的的題目一樣，它們揭示了猶太傳統智慧中一個極其引人注目的方面：爭辯精神。在我們鋪墊了大量有關平行邏輯的問題之後，相信讀者不會再對這種精神的思想基礎感到不解，同時，在談論了大量平行邏輯的世界觀問題之後，我們也終於接觸到了平行邏輯對猶太人日常行為的重要影響。
為上天而爭辯，說到底是為爭辯而爭辯。按照拉比猶太教的理解，上帝是無始無終的，而創世造人至今，不過五千來年而已，人爭辯不爭辯，對上帝的影響實在是小而又小，因此，與其說是為上天而爭辯，不如說是為了逃脫世俗需要而借用上天的名義，這與我們前面說過的真理的自由本質是一致的。
現在我們來看一個《巴比倫塔木德》的故事，看看這種爭辯精神是怎樣表現的。
拉比約哈南是他那個時代一位大賢哲，同時他又是一位聞名遐邇的美男子。古人評選美男子，看的是該男子外貌是否長得像女人，中國和以色列均是如此。有一天，他在約旦河洗澡的時候，碰上了江洋大盜雷實•拉奇實。看着雷實•拉奇實一身堅實的肌肉，拉比約哈南說：“你的力量應該奉獻給《托拉》學業。”雷實•拉奇實則看着拉比約哈南的美貌說：“你的美貌應該奉獻給女性。”拉比約哈南馬上接口說：“我有個妹妹，比我還漂亮，如果你肯懺悔並獻身《托拉》學業，我就把她嫁給你。”雷實•拉奇實英雄難過美人關，就此投身師門，洗心革面，成為一位出色的學者。這對師徒一時聲譽鵲起，成為當時以色列的首選學者，上一篇我們講到巴比倫大賢拉夫卡哈南來到以色列，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這對師徒辯論。
有一天兩人在經堂辯論，討論到刀具的潔淨問題。在拉比猶太教里，潔淨是一個大問題，涉及到日常生活的很多方面。這裡他們爭論的是道具從何時開始可以沾染不潔。按照一般規則，日常生活器皿只有在製造完成之後才會沾染不潔，因為在此之前沒人會去使用它們，潔與不潔無關緊要。因此這裡的問題實際上是：刀具在哪個階段算是製造完成？拉比約哈南說：“爐中熔煉之後。”雷實•拉奇實則說：“在水中淬火之後。”本來爭辯是這對師徒間的日常項目，這次，或許是因為顯得太無知，拉比約哈南突然發了火，嘲諷雷實•拉奇實說：“土匪當然清楚自己的行當。”雷實•拉奇實被揭了早年干殺人越貨勾當的老瘡疤，不勝憤怒，說：“你給過我什麼好處嗎？當年我就被人稱為師傅了，現在也不過就是個師傅而已。”拉比約哈南則說：“別忘了是我把你帶到上帝的家中的！”
兩人唇槍舌劍，吵了個天翻地覆。雷實•拉奇實回家後憤懣難消，從此一病不起。他的妻子，拉比約哈南的妹妹，跑來找哥哥求情，希望他看在她就要守寡，孩子們就要失去父親的份上，與雷實•拉奇實和解。拉比約哈南卻引經據典，宣稱一切由他自己照顧。就這樣，雷實•拉奇實在鬱悶中死去。
雷實•拉奇實死後，拉比約哈南悔恨無比，從此不再去經堂講學。眾賢哲為了讓他回到正常生活中來，派了另一位出色的《托拉》學者拉比以利以謝•本•派達特去跟拉比約哈南學習。拉比以利以謝大概是怕再次刺激拉比約哈南的神經，無論拉比約哈南說什麼，都從拉比猶太教的另一部經典《巴拉伊塔》中舉出例證加以支持。這樣學了沒多久，拉比約哈南便無法忍受了，他對拉比以利以謝大叫說：“你以為你跟拉奇實有一丁點相似嗎？以前無論我說什麼，拉奇實總是提出二十四個反駁爭辯，對此我將以二十四個反駁爭辯回擊，由此構成對傳統信條的全面理解。現在我不管說什麼，你都說：《巴拉伊塔》上有一條支持您的看法，難道我自己不知道我說的是對的嗎？”
說至此，拉比約哈南站起來，撕破自己的長袍，放聲大哭，叫道：“拉奇實，你在哪兒啊？拉奇實，你在哪兒啊？”他就這樣哭喊着，直到昏迷過去。雖然眾賢哲為他向上帝祈禱，他還是不久便死去了。
在《巴比倫塔木德思想史》一書中，大衛•克萊默提出一個真理形態的問題：我們通常認定的真理，都是陳述式的，而《巴比倫塔木德》認定的真理，都是辯證式的。換句話說，我們通常覺得，真理的形式應該是一種結論，比如：A=B，但是對於猶太傳統智慧來說，這種形式頂多算是真理的一部分，因為真正的真理都是論辯式，是一種爭辯，比如：甲說，A=B；乙說，A=C，丙說，如果條件D成立，則A=B，否則A=C，等等。對於拉比猶太教來說，任何一個離開了爭辯形態的論斷都算不上真理。因此，對於拉比約哈南來說，《托拉》真理只存在與他和雷實•拉奇實的爭辯之中，而不會存在於拉比以利以謝的唯唯諾諾里。而當雷實•拉奇實死去，他再也找不到爭辯對手時，《托拉》真理也就從他面前消失了。而由於他生存的唯一依據是《托拉》，因此他生存的理由也就此消失，死亡也就是無可避免的了。
換句話說，任何“無可爭辯”的真理都是缺乏生命力的真理！
張平 2011年7月17日 於特拉維夫
原載《中國企業家》雜誌2011年第16期，版權所有，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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