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后,他无法沉默
老人背很驼,像背着一个小面袋,再也卸不下去了。他穿戴也土,掉到垄沟里找不着。脸上老人癍不少,脖子上还有几粒黄豆大小的,煞是抢眼。
这是1976年的青龙县委书记兼县长吗?我与老人一搭话,便不由得眼前一亮。他谈吐明快,思维相当敏捷。引经据典挥洒自如。青龙和保定的口音混杂着,浓重的声音就像一口苍老的钟,客厅仿佛也跟着发颤了。他就是冉广岐。
20年后,他无法沉默。
冉广岐:唉—!俺爷俩坐一块了,就推心置腹肝胆相照地说!唐山大地震过了一些日子,承德地委书记告诉我,这个事我跟省委汇报了,就不要声张了。国家地震局7月14号在唐山召开了一个会,汪成民发出了地震信息。唐山砸了个烂酸梨,青龙却无一人伤亡。作为国家地震局不好说。这个事就压下了。
我跟任何人不讲,不光是地委有话,还有我个人的想法:
第一呢,我自个说这事是王婆卖瓜。
第二呢,老人家有教导:“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毛泽东,1939年)。你老吹自个做什么呀?
这个事应该归功于谁?
周总理从邢台地震后就非常重视地震了。后来,老部长李四光就专门研究这个问题,他早就有预言,实际上等于发布了长期预报。1974年,国务院专门下发了69号文件,提出京津唐渤张要有大地震。
我这个七品芝麻官应该是:“下情上达,上情下达。”我做了一半,上情该下达的下达了,下情该上达的没上达。说啥呀?我就是动了动嘴儿——上情下达呀。
问:唐山大地震20周年前夕,联合国官员科尔博士首先调查了青龙。青龙的事就露馅了。你守口如瓶20年,其实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1996年7月,科尔代表联合国向您颁发了纪念品。你没法沉默了吧?
冉广岐:科尔问,你这里能做的,唐山为什么不能?你看问的挺简单吧,这一针下去还有点疼哩。我说,唐山跟青龙没法比。青龙是农业县,让老百姓出去防震,啥损失也没有。大伏天的也就是蚊子多叮几个疙瘩呗。唐山不中啊,钢铁公司开滦煤矿,作决策自己不敢作主。
我任青龙县委书记以后就总琢磨,京津唐渤张要闹大地震可不得了。
我对地震一无所知,只知道要有地震。但为啥地震,地震怎么发生怎么预防,一点不知道哇。
我就托人上科委上外地找资料。为啥呢?一方面被震情所驱使;另一方面老人家有教导,“情况是在不断地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毛泽东,1957年)。还说,要“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毛泽东,1949年)。我就学了李四光的《地质力学》。地应力怎么发展,怎么由小到大,怎么积累到一定程度,地下的力超过了岩石的弹性极限就突然爆发。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
为啥有地方地震,有地方不地震。这就要学点板块学说。地球不是完整的,它有好多条大裂缝,七裂八歪的,这就是地震断裂带。我研究这个不光是为了对付地震,青龙要修小水库啊。青龙水利化建设当时居全国第4位。我修的水库不能在断裂带上,漏水呀,防渗咋办?挖多深合适?全县好多小水库呢。
我有个朋友姓侯,跟我关系最好。有一天他到我家,他进门问我干啥去了,我老伴说他看书呢。他看了看我的书,大叫,嘿呀!不务正业。这不是你研究的东西!现在(1976)这个乱劲,要少说话慢张口,遇到问题绕着走。
他说,你当县委书记别管这个事,多管闲事落不是。
我说,盲人骑瞎马早晚出事!
我们就建了24个地震观测点。
问:青龙出现了什么异常?
冉广岐:微观异常是肯定的,宏观异常也出现了。
冷口温泉的温度一年四季都很平稳,就突然上升了2度多。我到冷口去落实,结果属实。
我们又到了大杖子公社土坎子大队。路边有一口井,往日用扁担勾着水桶往上打水,那天我蹲井沿上,手拿着瓢就能舀水。这说明地壳已经开始活动了。
我不敢掉以轻心,紧着奔八一水库,水库要是裂了可不是小事情。
我说发动群众们观察。牲口不进圈,鸡不上窝,黄鼠狼子搬家……宏观现象都要上报。动物有特异功能,人比不上它们哪。
人除了脑瓜子,别的器官都退化啦。有人说,青龙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我说呀,有的人心瞎眼也瞎,谁瞎谁知道。
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
问:据王春青介绍,他向张平义汇报,张平义向您汇报。您讲要向青龙县委常委会汇报,这是您拍的板?
冉广岐:当时我不拍板,全县不能动,是吧?那阵儿青龙县还有两个副书记,张平义是从大队提上来的,他是办社的模范,另一个张树枝就跟《青松岭》里那个晓梅一样,她那阵年轻不多嘴。
我们三个书记先开了个小会,议论的问题有三个:
第一呢,发布临震预报,全县47万人都出来,如果不震,这就是一个大笑话!
第二呢,那阵儿正是批邓掀高潮的时候,发布临震预报,这就影响了批邓大方向,这个罪名可是不轻。
第三呢,县里没权发布临震预报,只能请示省里。
最后还得我拍板,谁让我是“一把手”呢?
我说地震不是天气预报。天气预报有时还不准呢。
至于说批邓,屋里批院里批有啥区别啊?
这个请示问题,汪教授说7月下旬有5级左右地震,下半年有7—8级大地震。咱们今天研究,是7月下旬不是7月上旬。今天是7月24号!
咱们请示地委,地委能马上请示上级么?正乱着,谁管这个事呀。半年也批不下来。咱们不是讲活学活用吗?老人家怎么说来着?“盲目地表面上完全无异议地执行上级的指示,这不是真正地在执行上级的指示,这是反对上级指示或者对上级指示怠工的最妙方法”(毛泽东,1930年)。
这个时候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四光是大科学家,早有预言,69号文件也两年多了,是时候了,咱们还有啥犹豫的?科学家都说了,咱们就干就拍板!一旦出了问题我兜着。上级要追查就追查我,这事与你俩无关。
狼来了,谁家的孩子谁抱着!
1976年7月24日晚8点30分,我们就召开了青龙县委常委会。那个会议记录你看见了吧?县委不光是那几个常委。敢于参加那个会的,我冉广岐感谢他们!因为那是一次有风险的常委会。谁都有事业和家庭,还不许人家活动活动心眼儿?中国人本来就不傻,进常委会的人有傻子吗?
问:您作为“一把手”发布了临震预报,到底有啥压力?
冉广岐:你这个小子啊,非捅我心窝子不可!
我让他们弄了一块大苫布,找几个棍子一支,几条绳子一拽,帐篷立起来,我就坐里头咧。
我几天几宿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地折腾。
临震预报发了,全县47万人大部分出来了,大喇叭就那么广播。“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说实话吧,我也有老婆孩子,也有自己的事业。我心里头:一边是县委书记的乌纱帽,一边是47万人的生命,反反复复地掂哪。毛主席的话还真给我壮胆了,共产党员要具备“五不怕”啊,不怕杀头,不怕坐牢,不怕老婆离婚……
不发警报而万一震了呢?我愧对这一方的百姓。嘴上可能不认账,心里头过不去——一辈子!
我还特别欣赏林则徐的两句诗: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驱之?
问:唐山大地震爆发的那一刻,您在干什么?
冉广岐:我迷迷瞪瞪地想撒泡尿。从帐篷里走出来,冲南(唐山方向)一瞅,半个天都是红的,像火烧云一样吧。紧跟着大地就晃开啦,县委大院的石头墙就跟大龙似地乱摆,摆着摆着就轰轰隆隆地倒了。
老天爷真震啦!我站不住,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就想,这么大劲儿,青龙肯定是震中了。要震就震吧,大不了摔个屁股墩,没啥了不起!
问:当时最重要的工作是什么?
冉广岐:青龙一度成为唐山的后方医院,接收的伤员最多。
我们没伤人哪。青龙接收截瘫伤员就270多人。这么重的伤员,县医院咋能治得了?要是胳膊腿儿砸坏的好办,住上几天吃点米饭,拄着拐棍家走了。截瘫伤员,妇女和孩子就不中了,治坏了咋办?实在无能为力了,就给上级打报告,上级派直升飞机来,我们的南河套就成了飞机场,把重伤员运走了。
问:青龙成功地预防了唐山大地震,你感觉最欣慰的是什么?
冉广岐:无一伤亡固然欣慰,但最欣慰的是,老百姓们奔走相告:听共产党的话,相信科学,没错!
这是一方百姓的结论啊。
冉广岐简介
1938年10月当兵,在冀中区33团宣传队。
1948年调入冀中军区后勤部
1960年下放到青龙县当商业局长。
1962年任青龙县粮食局长。
1964年任青龙县委副书记。
1966年“文革”调内蒙,任商都县委书记。
1967年10月任青龙县革委会副主任。
1969年调承德地区任政治部副主任兼组织组组长(相当于组织部部长)。
1972年至1974年任承德日报社党委书记兼总编辑。
1974年底 任青龙县委书记。
1977年任望都县委第一书记。
1978年8月任保定市委副书记。
1983年8月16号调任邢台政协副主席。
1988年 离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