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以來,我就一直想提出這個命題,但卻遲遲沒有動筆。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個將會得罪很多人,而且幾乎會引起公憤的命題。這個命題後面的潛台詞很明顯,那就是:中國人不成熟,或至少不那麼成熟。
當然,這裡所說的成熟,不是生理上的成熟,而是精神上的成熟;而當我們把中國人作為一個集體概念,來談論其是否成熟的時候,那無疑談的是中國人集體精神世界的成熟程度問題。既然這樣,如果沒有細緻的觀察、客觀的分析、嚴密的邏輯,這個命題很可能會引起全民族的公憤和聲討。
要反對這一命題的理由太多了,隨便舉幾個出來吧:
其一、中華民族具有五千年的悠久歷史和勤勞勇敢的傳統;說中國人不成熟,那就等同於對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的侮辱。
其二、中國人是一個集體概念,而這個集體概念是由每一個個體組成的;個體的特徵,即便是具有群體意義上的特徵,也不能上升為“中國人不成熟”這樣一個籠統、武斷的結論。
其三、若要討論“中國人成熟嗎?”,那首先要討論“成熟的標準是什麼?”。接受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切忌以西方的標準來看中國問題,更切忌以“教師爺”的方式對中國問題指手劃腳,不然不但與事無補,而且還會在中國大地上不受歡迎,甚至遭到“痛打”。
其四、即便中國人的民族集體性格中有一些缺點(我們的前輩柏楊就有過“醜陋的中國人”的著述,同輩的龍應台也曾寫過“中國人,你為什麼不生氣”),但若以偏概全,或無限拔高,將這些集體性格中的缺點上升為“中國人不成熟”的命題來加以概括,還是會傷害我們這個民族的絕大多數善良的人們。
這樣的反對理由還可以舉出很多。這都是導致我這些年雖不斷思考,但卻始終沒有動筆成書的原因。
但另一方面,導致我產生衝動來提出這一命題的理由也很多:
其一、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的百年現代化之路走得非常崎嶇,撇開道路本身的曲折,值得注意的是:其間的許多彎路本可以避免,而完全是由於我們的主觀認知程度不到位。百年的血雨腥風,國共的互相殘殺,其實都是為了救國;但救國為什麼一定要讓空氣中充滿血腥,而且為什麼殺的都是自己的同胞兄弟?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二、中國百年現代化,曲折中前進,坎坷中奮進,可歌可泣,驚天地泣鬼神,好不容易到了中國崛起,揚眉吐氣,但回頭一看,百年前提出的許多精神領域裡的目標,幾乎一個都沒有實現。歷史走了百年,似乎又回到了原點,而且離當年的精神領域目標更加遙遠了。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三、最近三十年,我們的改革開放發展很快,中國一躍而為全球第二大經濟體,但改革到了一定階段就無法繼續推進,阻力重重;面對阻力,我們的許多精英再次展開左右方向之爭,抓住的是表面的情緒,繞過的是問題的核心,一如我們的前輩也是繞過了問題的核心,經常為同一個目標、不同的切入方式而打得你死我活。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四、中國發展之快有目共睹,但心靈的虛無和迷茫也十分讓人吃驚。當財富日益豐厚的時候,在這片土地上,人們居然開始為“吃什麼安全”而發愁,因為有毒食品盛行;小女孩倒地,大白天被兩輛貨車碾過,18個路人居然視而不見。賺錢昧着良心,做人沒了底線。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五、上世紀八十年代的中國,物質貧困,心靈開放,九十年代開始卻正好相反,物質富裕,心靈封閉。從上世紀九十年代到現在,又一個二十年過去了。中國人的物質更加富裕了,但心靈是更開放還是更封閉了?這個問題見仁見智。但隨着物質的日漸富裕,中國人的日益迷茫卻是不爭的事實。所謂迷茫,就是覺得未來不可知。於是,就有了那麼多的富人移民。富裕了,反而迷茫了;發達了,反而移民了。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六、過去百年的我們,一直仰視西方;但一夜暴富之後,我們開始俯視西方。過去的謙卑和自卑,今天的自信與自負,是那麼迅速而自然地在我們的身上交替呈現。只是,當我們我們的經濟總量已超過大多數西方國家,因而一不小心由自信走向自負乃至傲慢的時候,其實我們的國內轉型僅處於別人百年前的水平,而我們卻並不自知, 甚至依然自大。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七、我們的民族正在崛起,但因曾經積弱貧窮的歷史而依然殘留悲情,這種悲情之上的崛起,使得我們的行為時而悲憤,時而亢奮。這個時候,我們尤其對軍事感興趣,對“強國之夢”感到亢奮,而對思想卻異常漠然。這就猶如一個滿腔悲憤的十幾歲少年,手持一挺機關槍。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八、我們的民族飽經風霜,有時象一個五千歲的老人,因負荷太重而顯得保守、遲鈍;但有時在崛起期則又象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肌肉日長而又似懂非懂。今天的中國,到底是老人的遲鈍還是少年的魯莽?一些問題上該有的銳利,中國似乎沒有;而另一些問題上不該有的咄咄逼人,中國則似乎又占儘先機。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九、歷史上凡是崛起而又穩健的民族,必然經過一個重要的階段,那就是思想啟蒙,亦即通過大規模的公共討論,對全民的集體精神深處展開一場洗滌。經過一番啟蒙,大多數人的心靈深處將呈現很大不同,保守將變得開明,激進將變得理性,魯莽將變得穩健,進取而不具威脅,雄心勃勃而不再咄咄逼人。但中國從來就沒有經歷過思想啟蒙,而恰恰就在這樣的基礎上崛起了。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其十、 我們這個民族有過輝煌的成就,但也犯過很嚴重的錯誤。但我們從來就是只歌頌成就,不反思錯誤,尤其不反思民族集體犯過的錯誤,比如46年前那場席捲我們民族大地的亙古浩劫-文革。人人都知道,不清醒反思歷史,就不可能有穩健的未來。今天的中國就處於這樣的狀態。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十一、即便有所謂的反思或討論,我們更多的是習慣於“大批判”式的風格:無論什麼事,我們都習慣於將責任推給某一個個人或集團,大家群起攻之,口誅筆伐,於是個體的責任解脫了,世界照舊,中國的艱難循環依然。殊不知,中國的問題雖多,但最大的問題還在於我們每個個體的素質。只是我們經常沒有認識到這一點。這樣的民族成熟嗎?
十二、一個健康的社會,應該有健康的公共討論。然而,今天的中國隨着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多元,公共空間已經出現,但公共討論卻沒有形成。充斥今天公共輿論的是網絡謾罵和圍觀,甚至就連中國最高學府 - 北京大學的教授也以罵人而一舉成名,博得掌聲,甚至還獲得“自由與包容”的保護。這樣民族成熟嗎?
我不能,也不願再往下寫了,不然就一不小心慢慢地寫成一本書了。上面的這些問題,有些涉及的是中國問題的表層,有些則觸及到中國問題的深層和精神本質。
多少年來,我們似乎一直在談中國的問題和它的解決方案。但由於沒有觸及到一些本質的東西,所以多年來我們談問題,大都是在談問題的表層,而沒有觸及問題的本質。由於沒有觸及到本質,所以我們只能在表層上打轉,在情緒上爭執。
同時,由於情緒占了上風,所以當我們談解決問題的方案時,首先占據上風的也是情緒。為了情緒,我們可以互相指責,互相排斥,甚至互相殺戮,豈不知其實這些方案其實都是為了解決同一個問題,只不過切入點有所不同而已。
等到有一天所有的指責、排斥和殺戮都完成之後,我們才發現,原來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問題是,這個認識經常來得太晚了,我們已經為這些指責、排斥和殺戮付出了太多的時間和太高的代價。
更可惡和可笑的是,我們往往不會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剛剛為一場鬧劇付完高昂的學費,我們又開始為下一場鬧劇支付更高昂的學費。拆了建,建了拆,這些我們很熟悉的邏輯循環,又豈止於一般的市政或基建項目建設?
多少年來,我們經常在做這樣一些十分可笑的事情。更可笑的是,我們為這些可笑的事情,往往做得十分投入,似乎人人都在從事一件偉大而正義的事業。這就更具有喜劇或悲劇色彩了。
一切的一切,最後都不得不歸結到這些“喜劇”或“悲劇”的演員或導演身上。這些演員或導演,就是我們每一個中國人。每一個中國人集合起來,就有了中華民族這個整體。因此,中華民族作為一個整體,必定有其一些集體的文化基因、民族性格和精神世界裡的共同特徵。
正是這些共同特徵,導致了由我們出演的一些“戲劇”,最後演着演着就演成了“悲劇”或“喜劇”,浪費了我們民族的時間和資源;更重要的是,這些“悲劇”或“喜劇”使我們民族經常走在一條不確定和不穩健的道路上。
這就不得不讓人提出“中國人成熟嗎?”這個可能會招致公憤的問題。
不錯,數千年中國歷史源遠流長,十幾億中國人民勤勞善良。但這一切似乎都與成熟與否沒有必然的邏輯聯繫。
歲月會催人白頭,也會催人老成,甚至催人世故,但卻不會必然催人成熟。如果以為世故就是成熟,那無異於將庸俗當成了幽默;如果以為滄桑會必然導致成熟,那無異於是說:只要將牢底坐穿,走出來的個個都是聖人。
所謂的成熟是有一些標準的,走向成熟也是需要一些前提的。
成熟的標準千千萬萬,但有一條最重要的標準,那就是理性。所謂理性,無非是兩個特徵,一是擺脫情緒,二是直達核心。
有了理性,另外一些能力也將慢慢隨之而來,比如思維的穿透能力,比如批判審視的能力,比如多元辯論(而非吵架或謾罵)的能力;有了理性,另外一些意願也將慢慢生長起來,比如妥協、協商的意願,比如遵守規則的意願。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其實,國民教育和兒童教育是一樣的。一個兒童,若學會了上面的那些元素,即便暫時成績差一點,會的樂器少一點,都無傷大雅,他(她)最後基本上是個可造就之才;反之,即便是少年天才,也依然讓人感到未來的不確定、不穩健和不可靠。
走向成熟的前提也有很多,但歸結起來無非是兩條:一是悟性,二是學習。悟性是先天的,學習則是後天的。注意,這裡說的學習,不是學習專業知識,而是理性 能力的學習與培養。有人埋頭學習,悟性不足,最後還是一事無成;有人悟性很強,但缺少的是“臨門一腳”的理性精神的學習和培養。中國和中國人,大抵屬於後者。
中國人的聰明和悟性毋庸諱言,不然我們不可能在短短三十幾年裡取得如此舉世矚目的成就,中華民族也不可能歷經磨難而依然不倒。但我們缺少的往往就是這最後的“臨門一腳”,亦即理性精神的學習和培養。
千萬不要小看了這“臨門一腳”的缺失,它往往使我們在很多重要的關頭無法深入,功虧一簣。清末新政,我們功虧一簣,不然二十世紀中國歷史將會改寫;辛亥革命,我們功虧一簣,不然二十世紀的血雨腥風將可避免;如今,中國的改革又到了十字路口,各派爭執不休,我們是否又要功虧一簣,讓後人再寫一本《2012年的中國在幹什麼?》。
理性精神的缺失,導致了中國人集體精神世界的某種不成熟。這種缺失,就象足球場上那個“可惡”的守門員,將中國人的聰穎放進了球門,而將成熟永遠擋在了門外。因此,世界看到的中國人,是一群非常聰明,但某種程度又不甚成熟的中國人。
聰穎和不成熟,就這樣渾然合一地“縫合”在我們民族集體精神世界的深處,不但讓世界困惑,同時也讓我們自己時常感到迷茫,因為很多時候,我們自己也看不清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到底什麼才能讓我們真正滿足和快樂。
讀到這裡,你也許已經開始沉思,也許你比之前更加憤怒,恨不得拿刀殺了我。既然這樣,我還是趕緊收筆,讓大家一章一章地往下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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