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史記》姚监复 记录 着名改革家、思想家杜润生,中共最资深的农村问题专家之一,曾担任中央农村政策研究室主任,被誉为“中国农村改革之父”,从1982年到1986年连续5年参与和主持起草了着名的五个“中央一号文件”推动农村改革。杜润生将迎来百岁寿辰,现将2005年3月17日杜润生回答有关“六四”问题的谈话记录公布,作为对杜老百岁诞辰的祝贺。 时间:2005年3月17日 人员:杜润生、刘堪、吴硕、贾文广、姚监复 地点:砖塔胡同56号杜老办公室 记录:姚监复  迎来百岁寿辰的“中国农村改革之父”杜润生 胡耀邦下台是否与赵紫阳有关 问:赵紫阳去世,四川、山西、黑龙江一些同志很哀痛,但有一个疑惑:胡耀邦的下台是不是与赵紫阳有关? 杜:胡耀邦下台的直接原因是他对陆铿采访的回答,使邓小平不满意。陆问胡:“你考虑担任军委主席吗?”胡回答是:“我还没有考虑。”还说军委主席这个职务要论资排辈,而且现在是和平与发展的时期,军事不重要。陆知道胡与王震都是浏阳人后,说:“南北唿应。”胡则笑答:“南辕北辙。”后来,王震在政治局会上对胡接见陆铿的谈话进行了尖锐的批判。邓小平就定了,要胡耀邦在下一次中央会上下来。(刘堪:后来在一次北戴河会上确定胡下台。)这是在批胡会之前已经定下来的:胡不当总书记,由赵紫阳继任,主要是邓小平定的。 问:赵紫阳向邓小平、陈云写信告胡耀邦的状,是否有此事? 杜:赵紫阳给邓小平、陈云写过一封短信,主要是附上陈俊生在一次会上发言的简报。陈俊生发言的中心思想是建议党的组织制度应法制化,中央委员会应对选举中央委员的党的代表大会负责,政治局应对选举政治局委员的中央委员会负责,常委和总书记应对选举常委的政治局负责,而不能颠倒过来。陈建议,赵信上也表示,希望邓陈老一代领导人健在时,妥善解决党中央、领导人的组织制度建设问题,应逐步法制化。现在看,这封信是解决党的共性、组织制度建设问题,并非直接告胡耀邦的状。 (姚监复补充:鲍彤说在批胡会上,主持会议的薄一波说:“耀邦同志,连紫阳同志都对你有意见,写信给小平、陈云同志。”薄并未在会上念赵的信及陈俊生的简报。这对胡是个震动。因为这封信不是胡赵联名,也没经过胡耀邦转邓、陈。有可能造成胡的误解和赵的无奈。) 问:吴江的书《十年的路》中肯定赵紫阳对胡耀邦的下台起了“关键作用”。是否属实?事实真相如何? 杜:不对。实际上主要是邓小平、薄一波看了胡耀邦对陆铿的谈话后,邓指定由薄一波主持生活会,批判胡耀邦的错误。会上真批胡耀邦的是邓力群,而不是赵紫阳。赵紫阳的态度是“我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替他说话”。而邓力群作了近七个小时的长篇批判发言,因为邓力群是很早就作了充分准备,以前开会时就把胡耀邦讲话中有点毛病的话全记了下来,这样在这次批胡会上,就有了材料、子弹,把平时开会时胡耀邦说过的错误积累了一大堆,这次集中来批判。 问:(2005年)1月29日送别赵紫阳时,邓力群是不是去了?是不是同您握手了? 杜:是的。1月29日邓力群确实由别人搀扶着向赵紫阳遗体告别。出来后,同我见面时,也同我握了手。他的眼睛已看不太清楚了。据说,邓力群向人解释为什么他去参加送别赵紫阳的仪式:“赵紫阳还是同志嘛!” 问:胡耀邦下台是否主要还是邓小平的决定? 杜:胡耀邦的下台同邓小平最直接有关。邓小平要赵为总书记是在批胡耀邦之前决定的。赵紫阳曾表示:“我适于搞经济,当总理更合适。”但是,当邓决定胡下台,别人(可能邓力群)也有可能作为总书记候选人时,赵紫阳认为:“与其让这些人当总书记,还不如我来当总书记。”他也就当仁不让。但这些谁上谁下,不是胡赵能左右的,而是邓陈作出的决定,最主要是邓小平的决定。 問:在處理“六四”學潮問題上,鄧小平同趙紫陽的主要矛盾是什麼? 杜:處理學潮問題,趙紫陽主張在民主與法制的軌道上通過對話解決矛盾,不要急於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政治動亂。對此,鄧小平不贊成。而且北京李錫銘、陳希同、教委何東昌、公安部王芳等向鄧報送各種不準確的材料,認為學潮後面有黑手、有後台,學生後面有知識分子,如方勵之,再後面有鮑彤、陳一諮,而鮑、陳後面又有索羅斯,公安部又認定索羅斯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間諜,這樣就可以將學潮定性為“有計劃、有組織、有領導、有綱領地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反革命暴亂”。實際上,說索羅斯是中央情報局的間諜,至今未予以證實;索羅斯支持改革的經費也不能證明學潮受中央情報局的黑手操縱,因為索羅斯的錢,趙紫陽批了全部給安全部用,並沒有像王震、王芳批判時說索羅斯的錢給了體改所、發展所,使這些單位成了“大小艦隊”。經過反覆查證,沒有任何證據說明這些所謂趙紫陽的 “智囊團”用了索羅斯的錢。這樣,鄧小平也就實際上承認趙紫陽的問題不是政治問題,而是思想問題。看看《鄧小平年譜》,現在“有後台、有黑手”也不點索羅斯的名了,只點方勵之是後台、黑手的注了。這樣,鄧小平也接受了趙紫陽只是一個“支持動亂、分裂黨”的罪名了。李鵬作過關於趙紫陽“支持動亂、分裂黨”的報告,但是沒公佈具體罪證、事實,中央也沒有關於“支持動亂、分裂黨”具體事實的決議,只是堅持這種定性的結論不變。 鄧小平也知道,對趙紫陽沒有查出什麼政治問題,但是也不能一個壞人也沒有。這樣就先定下性:“鮑彤是壞人”,鮑彤當了趙紫陽的替罪羊,判刑7年,蹲秦城監獄。實際上對鮑彤也就是“莫須有”的罪名。 看不到“六四”平反了! 問:“六四”不平反,是否與“和諧社會”不協調? 杜:“六四”不平反,就談不上“社會和諧”與“和諧社會”。“六四”是中華民族的一個歷史包袱,是中國共產黨的一個歷史包袱。早平反,對共產黨、對民族都有百利而無一害。毛澤東早就講過,鎮壓學生的沒有好下場。不能壓制學生。北洋軍閥段祺瑞,“三一八”對學生開槍,魯迅寫了憤怒聲討文章《紀念劉和珍君》。國民黨將軍宋哲元在1935年“一二九”邉又袑Υ龑W生請願時,要求士兵“不能開槍”,有人說“背大刀”,宋哲元說:“大刀也不能用,刀也能殺人。”最後用的是水龍頭。1948年“七·五”衝擊國民黨北平許惠東議長公館時,傅作義的部隊開過槍,死了幾個人。連北洋軍閥、國民黨反動派對付學生都是慎用武器殺人的。 鄧小平決定動用軍隊的主要原因是將學潮定性為“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有計劃、有組織的反革命動亂”,性質定錯了,決策、手段也就錯了,把人民內部矛盾錯誤地作為敵我矛盾對待。定性錯誤的具體原因是把方勵之同索羅斯、嚴家其、許良英同鮑彤等,都同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間諜、“黑手”、“後台”聯繫起來,事實證明,誰也不是美國中央情報局的間諜,誰也不是學潮的“黑手”、“後台”。“六四”過去這麼多年了,至今沒有公佈任何有說服力的關於“黑手”、“後台”的真憑實據,沒有事實,衹有至今不改的定性結論,真是胡適的“大膽假設、小心求證”——至今無證。 趙紫陽認為,“八九學潮”是一場無計劃、無組織、無領導、無綱領的群眾性自發性行動。當年部隊進城、北京各階層市民四面八方圍堵軍車,有誰領導?有什麼組織和計劃?確實是自發性群眾行動。一定要找一個黑手,找趙紫陽沒直接證據,只好抓一個鮑彤當替罪羊。 問:“六四”何時能平反?我們能看到“六四”平反嗎? 杜:看不到“六四”平反了!五年不行!沒有“六四”,輪不到江澤民當總書記。2003年有個“六四真相”的光盤,是想為江澤民開脫,公佈了楊白冰是戒嚴總指揮,鄧小平、李鵬、趙紫陽、楊尚昆、李先念等人當時的談話,而恰恰沒有江澤民的事。但是,江也不是乾淨的。正是江澤民查封了上海《世界經濟導報》,撤消欽本立職務,導致由學潮演變為新聞記者參加、全社會各階層參加的群眾性反腐敗行動。當時江澤民曾經打電話給李銳,希望理解他,緩解趙紫陽對江的批評的壓力。因此,對“六四”的平反,實際上對江澤民的正統執政權是一個否定,也就難於平反。  江澤民恭聽趙紫陽指示 問:對趙紫陽去世後的評價,為什麼還要提“嚴重錯誤”? 杜:趙紫陽去世後,中央起草的新華社電訊稿稱趙紫陽為“同志”,因病醫治無效去世。在送別儀式的1月29曰當天上午,播放了中央起草的新華社電訊稿,肯定了趙紫陽在改革中做了有益的工作以後,特別點明在1989年犯了“嚴重錯誤”。這是在任何人去世時所沒有的特別做法。毛澤東在陳毅訃告草稿上勾去了犯有錯誤的字句,認為人死了,還提什麼錯誤。可是,這次在趙紫陽送別時專門突出提“錯誤”,也是害怕為“六四”平反,不準備為“六四”平反。 當然,遺體告別儀式,也改為“送別”;一般訃告說“享年”,對趙紫陽說成“終年85歲”……看來每個詞句都是仔細斟酌,有所區別的,送別的最高領導人是常委賈慶林,是一位政協主席,看來也是仔細考慮挑選的。 問:“六四”以後對趙紫陽的處理方式是否過分苛刻? 杜:沒有證據證明“六四”時趙紫陽操縱學潮,但是還是說他“支持動亂、分裂黨”。最後保留黨籍,原來物質生活待遇不變。但是,保衛工作嚴格,趙說“普通黨員,一級保衛”,而且不准會客。特別是在中共十五大召開前,趙紫陽正式上書中央建議對“六四”平反以後,管束得更緊了。他認為早解決比晚解決好,在各方面情況順利的時候解決比不順利的時候解決好。意見本來是正確的,值得考慮的,但是江澤民反而認為“趙紫陽不老實”。最後幾年,趙紫陽的自由度更小了。趙紫陽確實沒有悔過,沒有承認自己犯有錯誤,說“我何錯之有”? 問:趙紫陽在八九風波中,能不能學鄧小平、胡耀邦那樣,在挨批評時檢討先過關,以保護下面幹部? 杜:即使趙紫陽檢討,也保護不了。即使參加戒嚴會,最後還會照樣挨批,保護不了自己和下面挨批判的幹部。 問:“六四”誰下令開槍的? 杜:沒有人下過開槍的命令。2003年中央批准放映“六四真相”的光盤,裏面透露楊白冰是戒嚴總指揮,影射楊家兄弟要對“六四”開槍負責。但是,調集各軍區部隊執行戒嚴任務,絕不是楊尚昆、楊白冰能下命令做到的,只有鄧小平下決心,才能做最後的決定。而且定性北京是“反革命動亂”、“暴亂”,也只有鄧小平批准、欽定後,才能成為正式的中央的結論。由於戒嚴了,調了軍隊,對軍人講北京城裏出現了“反革命暴亂”,有暴徒,後面還有“後台”、“黑手”。軍隊當然就從心理上、思想上做好了鎮壓反革命暴亂的準備,出現對天鳴槍警告是不可避免的,最後出現開槍流血事件也是不可避免的。38軍軍長要求楊尚昆發出書面的調動軍隊進京的命令,才行動,結果被撤職,軍法審判。27軍在天安門廣場,即天安門城樓——人民大會堂一一紀念碑——歷史博物館之間的狹義的天安門廣場清場時,確實沒有開槍打死人。但是,群眾和平撤離廣場的過程中,在大街小巷,確實有一些群眾被子彈打死。在木樨地一帶,軍隊往天安門推進時,也有群眾被打死。戒嚴了,軍隊調來了,就完全有可能出現流血悲劇,至於具體誰下令開槍也就不是重要問題了。 問:萬里在上海發表支持戒嚴的看法,不同於他在加拿大支持學生愛國行動的講話,應當如何評價?  杜:萬里從美國回國時,不讓他直接飛回北京,而是先到上海。因為胡績偉等人大常委聯名要求萬里召開人大常委會,審議和撤銷李鵬總理簽發的北京戒嚴令。丁關根和萬里最疼愛的兒子萬老四飛到上海,同江澤民一起迎接萬里,並帶去了李鵬代萬里起草的聲明,萬里作了小的技術性修改後,簽字了,發表了,才飛回北京。萬里內心裏對此是矛盾的。我見過萬里,不好意思當面批評他,問過他:“當時能不能有別的選擇?”萬里回答:“哪一個政權下面有了亂子,為了維持政權統治,總要有些鎮壓活動。鎮壓是合法的。”也有人認為,如果萬里不簽字,就有可能不是批一個人而是批“趙萬反黨集團”。 問:南斯拉夫德熱拉斯的《新階級》認為社會主義社會沒有在資本主義社會建立起來的經濟基礎,職業革命家組成共產黨進行革命,勝利後產權和政權合一,實際上形成新階級。對南斯拉夫的一些理論觀點如何評價? 杜:南斯拉夫在被蘇聯斯大林批判後很孤立,反而獨立地思考,有一些理論上的見解和實踐上的經驗值得重視。趙紫陽曾經建議,中國政治體制改革可以學習南斯拉夫的主席團輪流擔任主席的制度,輪流坐莊。常務主席由主席團成員輪流擔任,不固定一個人。鄧小平不同意,說南斯拉夫國家小,可以輪流,中國這麼大,輪流坐莊不行。 問:幾位領導人對鄧力群這個人如何評價? 杜:陳雲說過:“鄧力群是個好同志。”還引用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梅益的話說:“林子力是壞人。”十三大原來擬選鄧力群為政治局委員,後來鄧小平在李銳寫的一封揭發信上有批示,撤銷一切職務,保留政治局委員。但是他沒被選上中央委員,政治局委員也就當不成,後來等額選舉為中顧委委員,但是中顧委常委又被選掉了。趙紫陽擔任總書記以後,又撤銷了鄧力群為主任的政治研究室,這個研究室選送了不少反對改革的亂七八糟的材料。趙紫陽做了胡耀邦想做而沒做成的事。 至於鄧力群在80年代初對農村改革,應當說是贊成的。在最後送別趙紫陽時,他能參加送別,因為鄧力群認為趙紫陽還是“同志”,說明他有自己的判斷。 問:杜老你今天講的內容,可否公開發表? 杜:這些是我第一次對你們講的。有的可以公開,如趙紫陽對胡耀邦下台沒有起什麼“關鍵作用”。有的話不宜現在公開,如萬里講的話。 (《新史記》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