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秋,總政治部主任蕭華因患肝炎,住在上海養病。蕭華患病期間,副總參謀長楊成武經常去上海探望蕭華,同時順便去蘇州問候林彪。這樣,林彪和楊成武之間的來往接觸,就比較多了起來。
不久,軍委辦公廳主任蕭向榮突然被撤職了。蕭向榮究竟有什麼“錯誤”和“問題”,是辦公廳的工作搞得不好,還是有其它什麼原因,我就說不清楚了。後來,是楊成武兼任了軍委辦公廳主任的職務。這樣,林彪和楊成武之間的關係,起來越密切了。
這一階段,羅瑞卿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外地視察。他經常坐飛機往來於各地,檢查各大軍區的戰備和防禦工程,那一年,他先到沿海各地區,從東北一直到海南,然後又去西南、西北,總之對全國的地形,差不多都看遍了。由於經常外出,他對林彪難免有些疏遠。於是林彪開始覺得羅瑞卿有些變了,認為他翅膀變硬了,有些大的事情也不請求報告。例如,在未報告林彪的情況下,羅瑞卿組織了全軍“大比武”,被認為在“突出政治”的這個問題上,同林彪唱了對台戲,這就逐漸引起了林彪的不滿。當時林彪還在蘇州,據說羅瑞卿曾經幾次想到蘇州去匯報工作,但是每一次打電話都被林彪拒絕,說:“你工作忙,讓楊成武來就可以了。”到這時,羅瑞卿已經發現林彪在有意冷淡他,可又不好表示什麼,只好讓楊成武到林彪那裡來來往往,靠楊成武通報一些消息。
1965年11月羅瑞卿離開上海時,到正在上海的毛澤東那裡,對毛澤東說,他要到蘇州去看看林彪。由於毛澤東對林彪在“七千人大會”上的講話非常欣賞,始終不忘,就說:“去看看好,要林彪好好休養,要養得和‘七千人大會’時一樣,能夠作三、四個小時的報告。”沒想到,羅瑞卿到了蘇州,來到林彪的住所門口要求見林彪,但葉群藉口林彪身體不好,沒有讓羅瑞卿進去,讓羅瑞卿碰了一鼻子灰。
這個時候,葉群還在太倉搞“四清”。11月末的一天上午,葉群從蘇州用保密電話找我,要我馬上派一架飛機到蘇州去。她還特別告訴我,她要去杭州毛澤東那裡,並再三囑咐我不要向任何人講,要絕對保密。我告訴葉群,上海空軍有一架小型的里—2型飛機,為了保密,可以不通過北京,我直接命令上海空軍用這架飛機送她到杭州去。放下電話,我便向上海空軍下達了命令,要他們當天用這架飛機送葉群到杭州。晚上,這架飛機又載着葉群,從杭州返回了蘇州。
回到蘇州後,葉群用保密電話告訴我,她下午見到了毛澤東,她把林彪對羅瑞卿的一些意見,全部向毛澤東作了匯報。匯報完,她還把一些單位反映羅瑞卿反對“突出政治”的材料,呈送給了毛澤東。匯報完時,天已經黑了。毛澤東要她當晚就返回蘇州,並告知林彪,說他要考慮一下怎麼處理,要林彪在蘇州提高警惕,注意安全。
葉群的這些講話讓我當時非常吃驚,我完全沒有想到林彪同羅瑞卿之間的關係,已經壞到了這種地步!我想不出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可在電話上也不好問。
12月2日,毛澤東在一份報告上批示:“那些不相信突出政治,對突出政治表示陽奉陰違,而自己另外散布一套折衷主義(即機會主義)的人們,大家應當有所警惕。”在毛澤東作出這個批示幾天之後,12月7日,中央軍委副主席葉劍英通知我:“毛主席決定,從八號開始,在上海召開一個小型會議,要你去上海參加會議,並準備飛機,把北京的一些主要領導人送到上海去參加會議。”至於會議的內容,葉劍英始終沒有對我透露。此時,毛澤東已經先期到達了上海。
按照葉劍英副主席的指示,我安排劉少奇、周恩來、朱德、鄧小平等各乘一架飛機飛往上海,我同參加會議的軍委各總部,各軍、兵種的主要負責人,以及國務院的一些主要負責人,分乘四架飛機飛往上海。
到了上海,我剛剛在錦江飯店住下,楊成武和蕭華就來告訴我,說林彪要找我談話。緊接着,我就接到了葉群的電話,要我立即到她那裡去。我很快到了葉群那裡。葉群告訴我,毛澤東決定召開這次上海會議,主要就是要解決羅瑞卿的問題,因為上次她去杭州向毛澤東匯報羅瑞卿的事情時,對如何處理羅瑞卿,林彪沒有提什麼意見。這些天來,毛澤東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最後決定在上海開會,背靠背地批判羅瑞卿。
聽到這個決定,我十分震動,想不到廬山會議才幾年的功夫,林彪和羅瑞卿的關係竟然發展到了這個地步!想到這裡,我不禁問葉群:“羅瑞卿究竟有什麼問題?”
葉群說:“你不了解情況,我告訴你一點材料,你好在會議上揭發和批判。第一、羅長子反對林總突出政治的觀點,說什麼既要突出政治,也要突出軍事,政治、軍事都重要,搞折衷主義。第二、長期以來不向林彪報告工作,對一些重大的問題不商量、不通氣。有的事情林總根本就不知道。例如在北京十三陵搞的那次大比武,林總當時在外地,羅瑞卿就沒有報告他。這種作法林總是根本不同意的。第三、逼林總交權讓賢。有一次,羅長子到林總這裡來匯報工作,林總身體不大好,沒聽完就讓他走了。他在走廊里大吵大嚷,說什麼‘病號嘛,還管什麼事?病號就應該讓賢,不要擋路’。把林總氣得差一點暈過去。第四、羅瑞卿曾經對劉亞樓講了四條意見,包括要林總退居‘二線’,或者只搞中央工作,至於軍委的工作,放手讓羅瑞卿去管等等。還有,林總讓我去參加‘四清’,好得到第一手材料來向林總匯報,但是羅長子就是反對,還說‘你何必去搞什麼’‘四清’,主要是保護好林總的身體就行了’。”
說完這些,葉群就要我在會議上發言,說就講這些材料就行了。她還說:“現在知道這些材料的只有楊成武、蕭華、雷英夫和你,別人都還不知道。你們幾個人要在會議上帶頭髮言,把這些材料捅出去。”
我當時並沒有見到林彪,這些都是葉群向我布置的。由於我知道這個會議是毛澤東決定而且親自來上海坐鎮主持召開的,是一個相當高級別的會議,加上要我發言又是林彪的意思,所以我向葉群表示願意發言。話是這樣說了,可從內心來說,我並不願意作這樣的發言。羅瑞卿一向對我很好,我對他還是很有感情的,何況我確實也不知道他有什麼錯誤,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我一時也拿不定主意。
這個會議是十分保密的,與會的除了從北京趕到上海的中央、中央軍委、國務院及解放軍各總部和各軍、兵種的負責人以外,只有華東局第一書記陳丕顯,總共不到一百人。我們全都住在錦江飯店,我住在八樓,同楊成武、蕭華他們住在一層。
12月18日上午9點,會議正式開始。整個會議由中央總書記鄧小平主持,周恩來協助。會議先是分組,把與會人員分為三組,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各負責一組。我被編在第三組,是鄧小平負責的那個組。毛澤東和林彪既沒有參加編組,也沒有在會議上露面,但每天的會議開完以後,由毛澤東召集中央常委會議,聽取匯報和作出決定。
會議開始的第一天,我們第三組的人都不知道羅瑞卿究竟有什麼問題,一開始會上沒人發言。主持會議的鄧小平就說:“有人說,吳法憲知道點情況,是不是你先講一講。”
鄧小平這一點名,我只好硬着頭皮,把葉群告訴我的情況在會議上說了一遍,主要講羅瑞卿是折衷主義。由於講這些話本來就不是我的意思,我說話聲音比較小,鄧小平就讓我過去和他坐在一起。我很快說完後,鄧小平問:“沒有啦,就是這些?”我說我就是知道這些,別的確實不知道,講不出多少。於是,會議就冷場了。後來在鄧小平的一再啟發下,大家這個講幾句,那個講幾句,但都講不出什麼名堂來。時間剛到十一點,鄧小平就宣布散會了。
與我們第三組相比,葉群、蕭華、楊成武他們所在的那一組,開得就比我們熱鬧多了。小組會議開始後,葉群在會議上連續發言了幾個小時,指責羅瑞卿有野心。葉群說,1964年以後,羅瑞卿就開始逼林彪讓賢,叫嚷“病號不要擋道,要讓賢”。
葉群在發言中還拋出了一個材料,說羅瑞卿曾經要劉亞樓轉告葉群四條意見:第一、林總早晚都是要出中央政治舞台的,現在不出,將來也要出;第二、要保護好林總的身體;第三、林總不要再干涉軍隊的工作了;第四、要放手讓羅瑞卿工作,軍委的事情交羅瑞卿辦就可以了。葉群說,她聽了劉亞樓轉達的四條意見以後,當時就對劉亞樓說:“林彪的榮譽已經很高了,無意再進。”回家以後她對林彪說起這件事情,林彪說:“羅瑞卿是個野心家。”
葉群在小組會議上的發言,當晚就由主持第二小組會議的周恩來向中央常委會作了匯報。當天晚上,周恩來就找我談話。我剛到周恩來住房的門口,正好碰到雷英夫從裡面出來。我一進去,周恩來就問我:“羅瑞卿是怎麼反對林彪的?”我很驚訝,反問他“你也不知道嗎?”他說他也不了解情況。於是,我就把葉群告訴我的事情又說了一遍。說完後,我還補充說:“聽說海軍有一些材料。”
第二天上午,劉少奇又找我談話,我又照樣把葉群告訴我的話說了一遍。到了中午,劉少奇請我一起吃飯,我乘機在吃飯時把在太倉搞“四清”的一些情況,向他當面作了匯報。劉少奇聽了很高興,當即作了一些指示。我馬上將劉少奇關於軍隊“四清”工作的指示進行了整理,並報告了總政治部。以後,總政治部又將這個材料發給了全軍。
這個時候,我對這次會議產生了一些疑問:像這樣一個會議,連劉少奇、周恩來、鄧小平都不知道什麼情況,這是怎麼搞的呢?但當時我是堅信毛主席的,既然毛主席都親自到上海主持這件事,我也就不多想了。
如果這種情況出在我們下面的黨委,肯定是不正常的。但我當時連一個中央委員都不是,對中央的情況不太了解,所以只好相信毛主席的決定是正確的。儘管這樣,我還是感到,在這樣一個高級別的會議上,讓我來帶頭髮言,與我的身份是不相符的。基於這個考慮,一直到會議結束,我都沒有再發言。
會議的第三天晚上,周恩來突然來找我交代任務,要我派一架飛機,配備最好最可靠的機組,到昆明把羅瑞卿接到上海來。他特別交待,要我親自掌握好這架飛機,作好應變措施,飛機只准往東飛,不准往西飛。我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就是要防止羅瑞卿跑到緬甸或印度去。
周恩來還告訴我,這架飛機到上海以後,只要三個人去接:一個是陳丕顯,代表東道主;一個是謝富治,當時的公安部長;一個是我,是管飛機的。除了我們三個,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去。他一再強調,羅瑞卿到上海的事情,要嚴格保密,不要告訴任何人。
聽完周恩來的指示,我當即報告他,準備派空軍運輸十三師的副師長時念堂去駕駛這架飛機。等他同意後,我又告訴他,羅瑞卿曾經從昆明打電話到北京找我講話。周恩來馬上問我:“接電話了嗎?”我說:“沒有接,我已經離開了北京,是留在家裡的秘書打電話告訴我的。”周恩來聽了後強調:“不要緊,就說你不在家。”
我剛剛想離開周恩來的房間,秘書就進來告訴我,說是彭真從北京來電話找我。我剛想去接電話,周恩來立即阻止我說:“不要接,就說找不到你。他可能是來了解會議情況的。”
我當時感到很奇怪,心裡想,彭真同志是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書記處書記、北京市委第一書記、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為什麼不告訴他會議的情況?難道彭真也有了問題?但是我絕對不敢問,只能帶着這樣的疑問離開周恩來的房間。
12月21日下午2點,接羅瑞卿的飛機回到上海。按照周恩來的規定,我和陳丕顯、謝富治一起到虹橋機場去接羅瑞卿。飛機降落以後,我看到昆明軍區司令員秦基偉和羅瑞卿一起走下機艙。羅瑞卿的臉色很難看,顯得很緊張,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同我們握手以後,就同陳丕顯坐一輛車向市區駛去。陳丕顯把羅瑞卿帶到錦江飯店裡的一個小院。周恩來、鄧小平等在那裡準備同羅瑞卿談話。我沒有資格參加這次談話,我就離開了。羅瑞卿來到上海以後,一直沒有見到他參加會議,我也沒有向任何人透露羅瑞卿已經到了上海。
會議進行到第四天,也就是羅瑞卿到達上海的那一天,大家繼續揭發、批判羅瑞卿的折衷主義。這時候,發言的人比較多了起來。第五天,大家就講得差不多了,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可以講的了,於是小組會宣布休息。同時,也宣布了紀律:不准上街,不準會見朋友。
第六天下午,在錦江飯店頂樓餐廳開大會,劉少奇、朱德、周恩來、鄧小平等領導到會,只有毛澤東和林彪沒有露面。大會由周恩來主持,鄧小平做總結髮言。記得鄧小平一共講了五點:一、這次會議初步揭發了羅瑞卿的一些問題,會議暫時告一段落;二、羅瑞卿的主要問題是沒有堅決執行林彪同志關於突出政治的指示,犯了折衷主義的錯誤;三、會議上揭發批判羅瑞卿的一些問題,將轉達到本人,給他一點時間來認識錯誤;四、對羅瑞卿的問題,不能擴散,只限到會人員知道;五、會後怎麼辦,回京以後由中央研究解決。
鄧小平一共講了半個小時。他講完話,其他人全都沒有再講什麼話,就散會了。這個會議開得很沉悶。
回北京的時候,周恩來、鄧小平、羅瑞卿同坐一架飛機。按照慣例,我還是趕在他們前面回到北京,然後候在機場接他們。在他們下飛機後同我一一握手時,我看到周恩來和鄧小平的情緒都還好,只有羅瑞卿一聲不響,心情沉重。這是我最後一次當面見到羅瑞卿。
上海會議剛結束,毛澤東就又召集中央軍委常委開會。他在與林彪、葉劍英、賀龍、聶榮臻、徐向前等老帥一起研究後決定:撤銷羅瑞卿的軍委秘書長兼總參謀長職務,由葉劍英副主席兼任軍委秘書長,楊成武代理總參謀長。從此羅瑞卿就算靠邊站了。羅瑞卿下台以後,由林彪、葉劍英、楊成武、蕭華形成了軍委新的領導核心,並由葉劍英及楊成武、蕭華三人主持着軍委全盤的日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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