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委擴大會議所確定的穩定軍隊、儘量避免“文化大革命”對軍隊衝擊的主題,顯然與中央文革的意圖不相符合,因而引起了中央文革一些人的不滿。為此,葉劍英、徐向前等老帥與中央文革之間的矛盾和衝突,特別是林彪與江青之間的矛盾和衝突,也就開始了。
首先是揪斗蕭華的事件。大約是在1967年2月19日,中央軍委、中央文革、全軍文革共同在京西賓館召開一個小型會議,我也參加了。這個會議由關峰主持,重點是批評總政治部主任蕭華對軍隊“文化大革命”運動領導不力。
陳伯達在會上首先發言,批評蕭華,而且把很多問題都引到了軍委身上。他說:“蕭華是個‘資產階級政客’,他把部隊的政治工作引導到了資產階級的軌道上去了。軍隊的‘文化革命’搞得冷冷清清。軍隊已經走上了修正主義的邊緣。我一路過‘三座門’(軍委所在地)就有氣,那裡的官僚主義嚴重,政客風氣難聞,是個閻王殿。我們都不敢進這個‘三座門’。”
他還指責蕭華說:“蕭華你這個人驕傲自滿,看不起中央文革。中央文革小組的會議請你參加,你一次都不來,周恩來主持的中央常委碰頭會議,你是每次必到。你請四位老帥參加首都十萬人大會,動員軍事院校的師生離京,都不通知中央文革一聲。你這種作法,就是和中央文革唱對台戲,就是抵制‘文化大革命’,就是違背八屆十一中全會的決定。”
聽了陳伯達的這番話,在座的絕大多數軍隊幹部都感到憤憤不平。蕭華當時坐在主席台上,臉上一陣陣變色,最後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說:“讓我申辯幾句好不好?”陳伯達卻說:“我們不願意聽你的講話,要講,到鬥爭你的大會上去講吧。”
聽到這裡,葉劍英怒不可遏,猛力拍案而起。由於用力過猛,他把自己的小手指都敲斷了。他憤怒地斥責陳伯達:“你陳伯達胡說!你憑什麼對蕭華橫加指責?你這是對人民解放軍的污衊。你們已經把地方搞亂了,現在又想把軍隊也搞亂。你們這樣搞究竟對誰有利?你們究竟想幹什麼?”
葉劍英這一發火,會場上的氣氛立即極為緊張起來。看見這樣,身為全軍文革小組組長的徐向前,就不得不出來批評了蕭華幾句。他說:“你蕭華是有錯誤的,你把軍隊的政治工作搞成了這個樣子,影響了我們全軍。”
也許徐向前的本意是為了緩和會場的氣氛,但兩位老帥在蕭華問題上的公開矛盾,給了我們這些與會者很大的震動。一時間,整個會場上鴉雀無聲。這天晚上的會議就這樣不歡而散了。參加會議的同志回到房間裡休息,但是背後都議論紛紛。
就在這天夜裡,蕭華的家遭到了北京軍區文工團和一些軍事院校造反派的包圍。這些造反派不但抄了蕭華的家,搶走了家中一部分文件和檔案,還要揪走蕭華。但蕭華從後院跳牆出走,跑到葉劍英的家裡躲了起來。
葉劍英非常生氣,他立即打電話,請求毛澤東的指示。毛澤東表態說:“抓蕭華、抄家和搶檔案都是不對的。”毛澤東還馬上找到江青,要江青親自到蕭華家裡去處理這個問題。
在毛澤東的明確指示下,江青不得已來到蕭華的家裡,對那些軍隊造反派說:“誰讓你們來抄家的?是誰讓你們來揪斗蕭華的?還不趕快撤出去!天亮以前,一定要把‘打倒蕭華’的大字報全部覆蓋住。”江青這樣一訓,把造反派訓走了。江青還批評了蕭華的秘書,責怪他不該隨便把保險柜的鑰匙交給那些造反派,讓他們抄走文件和檔案。
第二天,20日上午7點半,楊成武在京西賓館召集大家繼續開會,專門傳達蕭華的問題。他告訴我們說,江青要他來向大家宣布,昨天晚上在蕭華家裡發生的事情已經查明,泄露會議情況的是楊勇。楊勇在前一天晚上散會以後,向北京軍區文工團傳達了陳伯達的講話。對於這件事情,楊勇要負責任。他還傳達說,毛澤東已經對這件事表示了態度,認為抓蕭華、抄家、搶檔案都是不對的。
這件事情究竟是像江青等人說的那樣,我不知道。不過這次會議以後,中央文革就批准又把楊勇抓了起來。
這之後的一天晚上,毛澤東在人民大會堂觀看演出時遇到蕭華,對他說:“蕭華,你寫個簡單的檢討,我給你批一下,就沒有事了。”蕭華聽了後很高興,連聲說:“好”。誰知他這個檢討一寫,造反派就繼續揪住不放。於是,毛澤東又要蕭華寫了第二次檢討,這才讓他好不容易過了關。
20日上午,葉劍英也向林彪匯報了那天晚上會議的情況,以及後來發生的抄蕭華家的問題。林彪聽了以後勃然大怒,當即要秘書打電話,叫江青專門到毛家灣來一趟。
下午3點,江青來到了林彪的家裡,想向林彪解釋一下發生的問題。不料林彪一見江青就火冒三丈,不等江青開口,就大發脾氣,連珠炮一樣地責問江青:“你們說解放軍已經走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已經被我們帶到了資產階級軌道上去了,有什麼根據?說‘三座門’是閻王殿,你們一見‘三座門’就有氣,你們太放肆了!這完全是對軍隊和軍委領導的污衊。解放軍是毛主席親自締造和領導的,是毛主席指揮的,軍隊到了修正主義的邊緣如何解釋?你們這樣仇視軍隊,仇視軍委領導,我幹不了,不幹了!我辭職總可以吧?我要報告毛主席,你們不同我商量,就大罵蕭華,鼓動抄家、搶檔案,這是為什麼?你們不通過軍委,就直接插手軍隊的工作,想搞掉總政,這符合毛主席的指示嗎?我要找毛主席,請求毛主席免去我的一切職務。”
在林彪說話的中間,江青一直想插話解釋,但林彪連說帶罵,根本不讓江青解釋。等林彪稍一停,江青立即說:“林副主席,你請息怒,我說幾句行嗎?軍隊到修正主義的邊緣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我昨天晚上沒有參加會議,陳伯達是組長,我是副組長,我沒有權力制止他的發言。”
林彪說:“中央文革是你說了算嘛,實際上是你把持着的嘛!陳伯達出席軍委會議你不知道?他要講什麼你也不知道?不經過你的同意他敢隨便講?”江青回答說:“昨天晚上,他講了什麼我確實不知道,這些話確實不是我要陳伯達講的。不過,陳伯達對總政、對蕭華有批評是可能的,中央軍委對‘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清規戒律多一點也是真的。”
聽到這裡,林彪更加火了。他一下子把身邊的茶几也掀了,說道:“什麼叫清規戒律?《八條命令》是毛主席親自批發的!你們一定要把軍隊搞亂才罷手嗎?搞亂了軍隊究竟對誰有利?毛主席批準的《八條》,你們也要推翻嗎?”
憤怒之下,林彪連聲高叫警衛參謀備車,說:“我們兩個人馬上去見毛主席,把事情說清楚。是我的問題,我辭職,我不幹了!”這時,葉群走進了林彪的辦公室。林彪一見又大叫:“葉群你來得好,我同江青鬧翻了。我現在馬上去見毛主席,提出辭職,我不幹了!”
葉群趕緊攔在他們兩人中間,一面哭,一面苦苦哀求兩人不要吵。葉群事後告訴我,在這種情況下,林彪即使見到了毛澤東,也不會冷靜下來,可能會鬧出大亂子來。沒有辦法,葉群只得在林彪面前跪下來,抱住林彪的腿不讓他往外走。她向林彪勸說道:“你和江青同志是老朋友,都肩負着重擔,在這個困難的時期不要鬧意見,有話好好說。你們應當相互諒解,這麼鬧出去影響太大,對你們兩人都不利,你們這麼鬧怎麼得了。”
接着她又勸江青:“請江青同志不要見怪,林總脾氣不大好,現在正在火頭上。等他冷靜下來,再好好商量,把問題講清楚,現在不要急於解決問題,更不能到毛主席那裡去,影響主席的休息,分散他老人家的精力。”
江青接着向林彪道歉說:“你是中央副主席、軍委副主席,我有錯誤,你可以批評我。你批評我、斥責我,甚至罵我,我都可以接受,何必一定要到主席那裡去呢?那些話的確不是我說的。罵蕭華、抓蕭華、抄家,都是不對的,絕對不是我支持的,你可以檢查。這件事我已經報告了毛主席,是我錯了,我檢討。”
江青說完以後,葉群又勸林彪說:“江青同志已經接受了批評,向你表態了,就不要再鬧了吧。”江青這一軟下來,林彪也不吭聲了,坐到了沙發上。葉群拉着江青的手也坐了下來。葉群又向江青說了許多好話,然後,又陪着江青坐車回到了釣魚臺。
這次林彪與江青大鬧,撕開的裂痕是很深的,可以說是種下分裂的種子。林彪對江青是不滿的,但是又怕得罪了毛主席,不敢過分譴責。就這樣,雙方的矛盾和鬥爭一直延續到“九大”,延續到廬山會議,延續到“九一三”林彪的終結。
據我所知,在當時的中央常委以至整個的中央領導層里,敢這樣當面斥責江青的,除了毛澤東之外,就只有林彪了。
在與江青大吵之後的第二天,2月21日晚上,林彪通知葉劍英和徐向前,讓他們兩人主持召集軍委會議,請中央文革的陳伯達、江青、康生等參加會議,傳達毛澤東對蕭華問題的處理意見,並通知蕭華本人參加會議。
當天晚上的會議,中央文革的成員只有關鋒一人到了會,其他人都沒有來。會上,關鋒代表中央文革對蕭華的問題作了解釋。他說:“陳伯達昨天晚上的講話,是因為開會之前喝了一點酒,糊裡糊塗亂說的,講了一些錯話,造成了不良後果。對此,江青同志已經請示毛主席,及時作了糾正。江青同志在中央文革的會議上已經批評了陳伯達,陳伯達也已作了檢討,他承認事前沒有和江青同志商量。”這樣,就把陳伯達推到了第一線,保護了江青。
關鋒講完後,徐帥接着問大家有什麼意見。蕭華第一個站起來發言,說:“你們說我反對‘文化大革命’,難道穩定軍隊就是反對‘文化大革命’嗎?軍隊亂了又怎樣保衛祖國,保衛‘文化大革命’?”
之後,與會的軍隊幹部爭着發言,以發泄自己心中的不平。廣州軍區司令員黃永勝在發言中嚴厲斥責中央文革,斥責陳伯達、江青、康生等人不聽毛澤東的話,不執行毛澤東的指示,胡亂批評解放軍,亂鬥解放軍的幹部,要奪解放軍的權,希望中央文革作出認真、深刻的檢討。說到這裡,黃永勝的話被關鋒打斷了。關鋒責問他:“你這樣說,是指江青同志嗎?你是反對江青同志嗎?”
聽關鋒這樣一說,徐向前顯得十分緊張,因為他是全軍文革的組長,要對中央文革負責,不得已,就想替黃永勝掩飾一下,說:“黃永勝是亂說的,有意見可以提嘛,不要指責江青同志,江青同志是擁護毛主席的。”當時我也很怕黃永勝這樣說,會遭致江青的不滿和仇恨,反過來整黃永勝,就趕緊說:“江青同志是執行毛主席的革命路線的,是聽毛主席的話的。”接着葉群也說:“江青同志是無產階級司令部的人,不能亂說。”
就這樣,會議的氣氛才稍稍緩和一些。大家逐漸冷靜了下來,但還是紛紛提意見,要求中央文革注意穩定解放軍,不要把軍隊搞亂。
關鋒回去以後,把會議的情況向陳伯達、江青、康生作了匯報,江青、康生聽了大怒。江青說:“今天這個會議是個反對毛主席、反對中央文革、反對我的會議,軍委文革組長徐向前召開這樣的會議,是鬥爭我們的。”他們把問題一下子追到徐向前身上,責問他為什麼要開這樣的會議。徐向前沒有辦法,只好說:“既然黃永勝放的炮,那就由黃永勝來作檢討吧。”於是,他幾次催黃永勝寫個檢討,由他轉交中央文革。為此,黃永勝跑去請示林彪,要不要寫這個檢討。林彪說:“絕對不能寫這個檢討,要堅決頂住。我去直接報告毛主席。”
江青拿林彪沒有辦法,只好把這筆賬算到徐向前的身上。從此,江青對徐帥表示不滿,幾次建議林彪撤換徐帥的全軍文革小組組長的職務。林彪說:“徐帥德高望重,由他出任全軍文革小組組長又是你們提出來的,如果連徐帥都不合適,那麼,在軍隊裡我也找不出合適的人選,就請你們再提一個吧。”
林彪事後對我說:“誰當全軍文革的小組長,過不了多久,就會被打倒。如果一定要撤換徐帥,全軍文革那就讓他名存實亡吧。”
後來果然如此,徐向前下來以後,全軍文革小組組長由楊成武代理了一個短時間。不久,楊成武隨毛主席東巡以後,全軍文革也就銷聲匿跡了。
接着就發生了“二月逆流”事件。我想,“二月逆流”事情的發生,是和當時軍委擴大會議的氣氛分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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