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誇的教訓

在正式接觸中國之前，英國人對歷史悠久的東方大國，是另眼相看的。當時的歐洲，有一種流行的觀點，中國“是一個神奇的帝國，由一個歐洲人應該羨慕的開明君主極好地統治着”——法國學者伏爾泰這麼說，由不得歐洲人不信。

為此，英國人極為重視，對訪華作了認真準備。馬戛爾尼出任全權大使，就是精心準備的結果之一。看過法國作家佩雷菲特寫的《停滯的帝國——兩個世界的撞擊》之後，才知道，馬戛爾尼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物。和馬戛爾尼相比，乾隆只不過是住在中國“大雜院”里的鄉巴佬，而已。

馬戛爾尼是律師，20歲即獲得律師資格。不過，他不想打官司。和當時許多英國青年一樣，他也先到歐洲大陸遊學。期間，他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氣，避免了一位名門之後，陷入詐騙的圈套，從此，打開了進入上流社會的大門。他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對成熟女人有特殊嗜好。他有寫作天賦和驚人的記憶力，是一個語言專家，通曉法語、拉丁語和意大利語。

第二次遊歷歐洲的時候，他在瑞士見到了法國大思想家伏爾泰。伏爾泰驚嘆：“這個年輕人是誰呀？小小年紀便了解這麼多學科，知道這麼多東西！”伏爾泰希望馬戛爾尼學習哲學，並給同時期的哲學家愛爾維修寫了推薦信：“我傑出的哲學家，這是一位非常有教養的年輕英國紳士，他跟您的想法完全一樣：他感到我們的民族很好笑。”

此時，馬戛爾尼24歲。

馬戛爾尼1764年被封為貴族，隨即，被派到俄國重新談判1743年兩國簽訂的貿易條約。當外交大臣格倫維爾建議他帶走1651年航海條例的複本時，他說：“為避免增加負擔，我把它全背下來了。”這樣，他27歲時，便當上了駐俄羅斯特使。

1767年，他從俄國返回時，已經是社交界的名人和著名外交官了；之後，又娶了前首相伯特勳爵的女兒為妻。

他當過四平八穩的官僚——1769—1772年之間，曾任愛爾蘭總督；也當過俘虜，在和法國軍隊的戰鬥中，雖敗猶榮。

1775年，他成了加勒比地區的總督。1779年6月，法國海軍上將德斯坦率領25艘戰列艦，12艘三桅戰艦和6500人出現在格林納達海面上。馬戛爾尼只有24門炮和300名志願兵，可以用來抵擋敵人。馬戛爾尼的兵力死傷過半，他也當了俘虜。但在法國海軍檔案中，保存着馬戛爾尼在對方勒令投降時，用法語作的精彩回答：“馬戛爾尼大人不知道德斯坦伯爵的兵力有多少，但他了解自己的兵力，並將竭盡一切努力來保衛他的島嶼。” 

後來，英法兩國互換戰俘，馬戛爾尼才又回到英國。

馬戛爾尼的下一個職位，是英屬印度殖民地馬德拉斯邦總督。馬德拉斯總督的俸祿使他富了起來：3.5萬鎊的積蓄。但他滿足於此，並抵擋住了“這個使成千上萬人放蕩不羈、好享受的危險國家”的誘惑。任職六年之後，他一塵不染地回到英國。但是，他的清廉和正直為他惹上了麻煩。

在英屬殖民地馬德拉斯，他曾讓下屬斯當東（斯當東一直跟着他，來中國見乾隆的四個人中，就有他以及他的兒子）逮捕犯有貪污罪的斯圖亞特總參謀長。當他們返回倫敦後，斯圖亞特提出與他決鬥。馬戛爾尼並不讓步。面對一位受過長期訓練的軍人，馬戛爾尼知道自己的槍法，差點。但他不怕死亡。

他給馬戛爾尼夫人，寫了“最後一封信”。

    我最親愛的寶貝：

    當您收到這封信時，我已不在人世了。此時，離開您是我感到的唯一的痛苦。但我相信我們會在另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重逢。因為，儘管我將要邁出的一步應該得到您的寬恕，但我並不感到還有其他罪行。

信大概是清晨4點前寫的。蒼白的霧色籠罩着海德公園，兩人站在那裡，相距12步遠。斯圖亞特問這個距離對他的近視是否合適，並提醒他子彈沒有上膛。交火之後，馬戛爾尼受了傷。帳該清了。不，斯圖亞特堅持說：馬戛爾尼冒犯了他，光流血還不夠。馬戛爾尼同意決鬥到一方死為止。但證人們最後把兩個對手分開了。

這些，當時的中國人民，一無所知；萬歲爺乾隆，也不知道。他要真看了馬戛爾尼這份“簡歷”，估計也就不會天真地認為英國人是給他來祝壽、進貢和下跪磕頭的了——一個在死亡面前，毫無懼色的紳士，會下跪嗎？一個在茫茫大海上，任意馳騁的民族和國家，會在一馬平川的大陸上，停下追求財富的腳步嗎？乾隆也不想想。也不怪他，不是不想，而是什麼也不知道。“龍”之“耳”，“聾”也；乾隆，龍也，乾隆之耳朵，擺設也。聽到的，只有“萬歲萬歲萬萬歲”，和“大清帝國一片大好”之類的謊言。

無知者無畏，乾隆不僅不怕，還開始了前所未有的自誇。在寫給英國國王的信中，說：“天朝特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

自誇，有什麼結果呢？請看“誇”字。“誇”者，“言”“大”而“虧”——吹牛不上稅，但，說大話，是要吃虧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乾隆就是不聽倉頡老人的話，所以，才使他的後代一再吃虧。

1840年，鴉片戰爭；1860年第二次鴉片戰爭，1895年甲午海戰，1900年八國聯軍進北京。乾隆的牛吹得有多大，他的兒孫吃的虧，就有多大。“出來混總是要還的”，乾隆的賬，都由他的兒孫買單了。當然，歸根結底，是中國人民買單了。“明君”，每個中國人都想遇到一個明君，乾隆害得我們吃了這麼大虧，算得上“明君”嗎？現在的清宮戲，還把他寫得聰明睿智、親民仁厚、胸懷廣大、才智出眾，就算是奴才再生，也不至於把皇帝說得這麼好吧。

所有歷史，都是現代史——中國人現在，不說大話了嗎？我看未必。我舉幾個例子，供人思考，但我不做解釋。

長城是世界第八大奇蹟——我的文章，《如果長城立起來》，可以參考。

秦始皇兵馬俑，並列世界第八大奇蹟——在《如果長城立起來》一文里，有一個評價“奇蹟”的指標體系，可以參閱。

圓明園，是“萬園之園”——“千層餅”，不超過30層；“千手觀音”，有24只手。“萬園之園”，是世界上園林藝術之冠嗎？有一個圓明園保護委員會，以為是；中國多數人，也以為是。我認為，不是；不僅不是，而且差得很遠。以後，我會撰文證明之。

北京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城市之一，之二是巴黎——請看我寫的《城市和衙門》以及《北京的街道到底有多土》。

還有，30年的經濟奇蹟，GDP第二了，三十年走完了西方200年工業化的道路——那西方人工業化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幹什麼去了；再則，五千年裡，都幹什麼了？怎麼反倒走在蠻夷之後了呢？儒家文明拯救世界，孔子學院開遍全球，西方世界已經衰退了，要中國人拉他們一把；西方日薄西山，中國風景獨好。這一類的吹牛比，比比皆是。

大話，不止這些，還有，“儒家文化拯救世界”，等等，等等。等所有這些“話兒”都謝了，中國之花才會真正綻放。

2010-10-15，10:30

北京，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