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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遊雲居寺
北京房山雲居寺,以石刻佛經和釋迦摩尼的舍利子而著稱,但,我用心不在此。我想說的是:山門、稻田和北塔。
先說稻田。
寺廟該不該搞經營,中國人很糾結。其實,這根本不是問題。之所以成為問題,說明中國人一不注重和尊重歷史,二不動腦筋。歷史上,寺廟一直是“有產階級”。宏大的殿宇、禪房和客房,自不必說。田產,也是阡陌連天,跨州過縣的。看過史書、記性不差的,應該了解到這類史料,是“罄竹難書”的。
雲居寺的御賜稻田碑,僅是滄海一粟。
碑,是清道光三年,也就是1823年立的。記載的不是道光皇帝,而是其父親嘉慶在嘉慶14年春,聖駕親臨雲居寺禮佛,並賜予300余畝稻田的光輝事跡。石碑材質為青石,高2.08米,共298字。
碑文有三點,可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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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居寺是有田產的,且,為皇帝欽賜。足見,嘉慶皇帝明白,修行和吃飯,並不矛盾。吃飯,是物質層面的;修行,是精神領域的。吃飯歸吃飯,修行歸修行,並行不悖。
第二,雲居寺周邊,是可以種稻子的。雲居寺雖不在雲層里,也在半山上。要是雲居寺附近,能種稻子,那麼,可以想見北京平原的大部分,也能種。換言之,1823年前後的北京,應該是河流縱橫、稻花飄香的江南景色。
第三,嘉慶的善行,並不是由他自己、而是由他的兒子、下一任皇帝道光,樹碑立傳予以宣揚的。也就是,“自賣自誇”這種事兒,即便是皇帝,也是很不好意思的。想做,就要找個托兒;或者,耐心等到下一任再大肆宣揚。像今天這樣,在任期間,就迫不及待地歌功頌德,鋪天蓋地的發行語錄、山呼萬歲、高喊救星的做法,恐怕是連滿清皇帝都不屑於為的。
有人說:寺廟不是修行之地,不是四大皆空嗎?既然是佛界,既然出家在外,一切皆空,還要財產幹什麼?這不是和佛家的教義相違背了嗎?
這是極大的誤解。修行,也要吃飯;佛界和寺廟,也不能漂在半空中,喝西北風。或言之,“四大皆空”,是一種精神境界和追求,而不是一種現實存在。這不是說出家人虛偽,而是說,對僧人而言,衣食除去保障基本的生活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價值。
成囤的稻米,對俗人,是財富;對出家人,是一碗糙米飯,只是一碗。華衣美服,對我們,是炫耀的資本;對修行之人,也只是遮體取暖。用經濟學來表達:對出家人而言,所有物質財富,都只有使用價值,而沒有價值。所有物品,只有功能而無貴賤。
塔,是舶來品,隨着佛教一起進入中國。宗教物什,總要神秘才更神聖。關於北塔,就有一個傳奇。此故事,原文刻在北塔北邊的一塊石碑上。我用手機拍下來,我的學生馮姝婷轉為文本。本想縮寫一下,可為了忠於原作,照錄於下。
北塔佛偈語磚的由來
北塔是雲居寺的標誌性建築,建於遼代,造型獨特,俗稱鐘鼓樓。在塔身的下半部鑲有176塊佛偈磚,磚上刻有“諸法因緣生,我說是因緣,因緣盡故滅,我作如是說”的法身舍利偈銘文,這首偈語出自《造塔功德經》,講的是佛教中有關緣起的教義。佛教上講“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佛”。這些佛偈磚有着十分重要的象徵意義,是北塔的重要組成部分。
1989年,重修北塔,修塔工程從上至下進展順利,但快修完時遇到了難題。因為距塔座一米處的佛偈磚已脫落和殘缺,為使北塔修舊如舊需重新鑲嵌佛偈磚。到哪裡去找這百餘塊佛偈磚呢?施工人員跑遍了周邊幾十家磚場,但是,沒有一家能生產出同等規模、版式和密度的佛偈磚。施工人員被難住了,修塔工程無法進行,只能暫時停工。
為了不耽誤時間,施工人員開始修周邊的圍牆。修牆需要淋灰,施工人員就在距北塔東南約10米處的地方挖了一個淋灰坑,收工前投入石灰,注滿水後待明天使用。奇怪的是到了第二天早上,滿滿一池子水一夜之間全流失了,順着流失的方向出現了凹陷,一直延伸到距北塔基不足2米的唐太極元年小唐塔附近,施工人員在驚詫之餘立即把情況報告給管理處,後經北京市文物局專家來寺進行實地勘測,專家推測塔基下可能有藏寶的洞穴,於是立即動手挖寶。人們挖着挖着奇蹟出現了,在太極元年小唐塔附近的塌陷處,發現了尋覓已久的修塔急需的遼代佛偈磚。
經觀察,這些寶磚的文字內容、版式、規格和北塔上鑲嵌的磚一模一樣,並且過數後竟驚奇地發現一共是177塊,北塔八面共需176塊,在補足塔磚後在補足塔磚後還余1塊。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施工人員像見到了救命草一樣,高興的歡呼雀躍。不久,北塔四周佛偈磚全部鑲齊,北塔修復工程勝利竣工。
北塔佛偈磚的應機出現,向人們生動地講述着緣起教義中所說的因緣相生之理。這是佛祖的開示,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遼代高僧深謀遠慮埋佛偈磚以備來日再修,機緣在急需的時候讓佛偈磚出現,正是“因緣相生寶磚重現,前人積業後人得果”。
這故事,有真也有假;真里有假,人們就當全是真的。和古董造假一樣,找一個老碗底,之後,嫁接一個嶄新的高仿瓷,外行人就難辨真偽了。全是假,人就容易辨認,不容易上當了。
假在哪呢?“沒有一家能生產出同等規模、版式和密度的佛偈磚。”——今天的建築技術,和古代已是天壤之別。建塔的磚,也不是什麼高科技。一個連青銅器、瓷器、古書畫,都可以仿造得以假亂真的時代,造幾塊塔磚,乃小菜一碟。北塔上損壞的磚,不會只是佛偈語磚,其他磚造得,為什麼佛偈語磚造不得?據我看,佛偈語磚和其他磚,沒有區別。差別只在於,佛偈語磚上有字——每一塊磚,都刻着一首偈語。
但,這是一個中國人特別願意相信、且十分上癮的神話——“我們祖上闊多了”,古人如何神功了得,蓋世無雙。近期,有一個與此相關的是圓明園重建——有專家說:現代已經沒有古代的技術了,復原了也是粗製濫造。言下之意,還是古人比現代人更厲害。我想知道,今天的中國,和大清朝比,是智力不足了,材料不齊了,還是工藝不到了。要是連一個古代休閒莊園、皇帝的“農家樂”也複製不了,時間不是白白流逝了,現代人、匠人豈不是白活了?修房造園,無非石匠、木匠、泥瓦匠、砍磚匠、畫匠、油漆匠、裱糊匠、花匠之類,更高級、精細的還有銅匠、鐵匠、金銀匠等,哪一種材料、哪一種技藝是古人能行、今人不濟的呢?我想不出來,我想請專家具體指出來。不要來一句“今不如昔”,就溜之遙遙。
不是幹不了,而是,沒人願意干。為什麼?沒錢賺。177塊青磚,本來就不上規模,還是一磚一樣,徒費人工。無奈不是金磚,而是低值易耗的青磚,能有多少進項呢!所以,符合實際的情況是,誰都知道是賠本買賣,可不明說,給對方戴個高帽,轉身走了。就像有人找你幫忙,價錢太低,你看不上,你會怎麼說:抱歉,鄙人無能,幹不了。——還有比這更好的託辭嗎?外交辭令,中國人都是爛熟的,千萬別當真。
故事的其他部分,都是真的。這裡面,既有佛祖的開示,也有古人的建築智慧。例如,給容易損壞的部件做個備份,可以借鑑。
“山門不倒,寺必重建”,是雲居寺的另一個傳奇。話說,雲居寺山門,歷經戰亂和炮火,始終巍然屹立。1937年秋後、1939年秋後和1942年,雲居寺曾三次遭大規模轟炸。戰火之後的雲居寺,只剩下一個山門和幾座孤零零的佛塔,其餘都化成了一片黑灰。一幅老照片,清楚地顯示了當時的景象,白色的拱形山門屹立在灰燼覆蓋的廢墟上,有一股蒼涼的雄壯和不可撼動的宏大氣象。
山門不倒,歸結為兩種力量:一是佛法無邊;佛祖的力量,是超越時空的,是任何力量都難以抗衡的。二是石材和拱券技術。山門的11塊石料,有多處彈痕;但,對於石構拱券來說,就像擦破了皮,只關痛癢,無礙大局。要是土木結構,麻煩可就大了。炮火之後的雲居寺,只有山門頑強地站立在半山之上,土木結構的殿堂,全部夷為平地蕩然無存。
中國古建,都是土木工程;西方建築,以石料和拱券技術為主。在建築上,孰優孰劣,一目了然。要是你不信,請你去看雲居寺山門;有一個細節,不知道是否有人注意到。以保護中國古建為己任的梁思成,在其父親梁啓超墓地,建了一座涼亭——亭台樓閣,”“亭”,是中國古建最常見、獨立的小品之一。不過,梁思成設計的涼亭,用材為石,其法為拱券。梁思成之用意,何在?我不想妄猜。順便說一下,梁啓超的墓地,在北京植物園內。
去雲居寺,不是預謀,而是順便。4月18日,我畢業的中學,搞了一個聚會。我和友申兄一起去了,參會的有33人之多。大吃一頓,高唱一夜,回顧歷史,展望未來。慷慨激昂、迷迷糊糊之後,散了。4月19日上午返回,經過雲居寺,就在友申兄的陪同下,參拜了千年古剎雲居寺。友申舊地重遊,我是第一次去。因此,在結尾的時候,對友申之指點江山表示謝意,也對他之鞍馬勞頓表示謝意。
2015年4月24日星期五,19:20分;
北京,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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