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形而上學作為一種對不同層次上的客觀狀態的抽象思維與作為思維工具的文化背景有着密切的關係,或是語言環境或是傳統生活習慣或是宗教信仰無不都會對人們的形而上學的思維產生影響。與西方拼音語言的字母間的密切的線性結構相應,西方形而上學大師的特點是思維之細緻縝密。亞里士多德的著作應該說這方面的一個典範。印度的哲學重視比喻引申,他們甚至會把不諳比喻引申看作是人的一個功能缺陷。雖然我對印度文化缺少了解,但從中國文化中所帶有的來自印度的佛教文化的影響中,尤其是佛教對於禪悟的重視中,我們也可看出印度哲學之重比喻引申可能也有着深遠的傳統文化的淵源。與古中國的象形文字所具有的集綜合信息於一字的特點相對應,古中國文化的形而上學則帶有一種居高臨下言簡意駭的特點,而且常會把語義同語句的整體結構進行耦合。本文將通過幾個例子來與大家一起欣賞古中國式的形而上學的特點。 《易經》中有這樣一句話,“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幾千年後日本的哲人井上哲次郎根據這句話中的形而上將西方的Metaphysics譯成了形而上學。這句話的特點是鮮明的對比性結構,而且在對比的基礎之上運用人們所熟知的概念將抽象的不熟悉的概念清楚地表達出來。 “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兩句話每句話有七個字,而兩句話的各七個字中有五個字不但是字符相同而且位置完全一樣,這種強勢的雷同對應便襯托出了兩句話中的不同的字符之間的對比,其中一對是上與下,另一對是道與器。而在這兩對字中上,下,和器這三個字的意思即便是在上古時期都是普通人所熟知的。因此,由這三個字的意思便可看出這裡的道的意思。既然道對應的是上,器對應的是下,器基本意思又是日常生活中所見到和使用的各種實物,而每句的第一個字“形”的意思是指多種的樣式狀態(即形態),因此,“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這句話就告訴我們,比作為各種實物的器所表現出的形態更高一層的變化運動的形態就是道。又因為器本身又具有相對性,比如器又可以表示國家軍隊等社會形式,所以,在器之上作為它的運動變化的形態的道的含義又可從具體的物理的規律上升到抽象的存在乃至自然的終極(及超自然)的存在。 當然,由於“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文字的有限,所以上述通過對比對這句話的理解顯然帶有一定的悟性。不過這裡的悟性與前面提到的比喻引申的悟性又有明顯的不同,應該說是由中國的語言特點所決定的特殊的形而上學的思維方式。 其實,大家所熟悉的莊子的無用之用的典故也是通過對比的手法提出來的。《莊子·內篇·人世間》的最後一段說“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翻譯成白話文就是說,“山上的樹木皆因其自身的用處而招致砍伐,油脂因其可燃而被燒掉。桂樹因其皮可用於食用,而遭到砍伐;樹漆因為可以派上用場,所以遭受刀斧割裂。人們都知道有用的用處,卻不懂得無用的更大用處。”在這段文字中庄子在列舉了有用的害處之後,就自然而然地襯托出了無用的最大用處:可以保命。 不過如果我們上述《易經》與《莊子》的兩段不同的形而上學的論述進行比較,還是可以看得出不同的形而上學的論述因其立意的高度不同而涵蓋的範圍有很大區別。“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直接就涵蓋了由最具體的實物到極高端的抽象存在,唯一需要運用想象力的地方是將任何存在(實物和抽象)的形態及其運動變化的形態也看成是更高層次的存在;而莊子的“無用之用”的直接意指僅為保命,當然它也可以有很大的引申的空間,不過那種引申本身還需要運用一些類比的手法,而且還可能被看成是與莊子的反功利的意境相悖。 老子的《道德經》也是一部古中國式的形而上學的經典,裡面有很多精彩的形而上學的段子,其中一例是《道德經》四十一章的“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這句話。這裡的“上德若谷”是說在高層次上的德說出來都如同空曠山谷一樣包容一切美好的理想。我們可以泛泛地談博愛,泛泛地談理解,泛泛地談和平,泛泛地談寬容,泛泛地談慈善施捨。但是,一旦遇到具體的情況,那些泛泛的理想馬上就會受到具體條件的限制,沒有人可以真正地完全博愛,人與人之間的理解也是很有限的,和平是在很多前提條件之下的,寬容本身都會受到不寬容的對待,慈善施捨更是在太多的經濟和主觀意願的條件之下的才能實行的一件事。這種高上的美德在具體條件下所受到的限制就是老子接下來所說的“廣德若不足”,一個廣字搭配不足二字就非常形象地告訴我們高上的美德之所以無法在現實中得到實現的主要原因其實是資源的有限。而接下來的“建德若偷”更是告訴我們任何德,大至我們今天所說的社會文化,小至個人品德都如小偷的到來一樣地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的。 其實,“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所涵蓋的意思比我們通常用德所指的意思更為廣泛得多。比如,我們也可以把這句話運用到國家的經濟體系中。作為對社會資源進行調動分配並以此來發展生產力滿足人們的生活需要的經濟體系的最大功效當然是最大程度地發掘潛力,這是一切經濟體系的上德,是政府許諾及人民期待的,但是,在發掘潛力的過程中人們會發現,不但有些自然資源的潛力不能隨意發掘,自然環境的潛力不能用到極點,而且就是經濟體系的流通遊戲也不能玩得太過頭,因為經濟體系的內在邏輯隱含着各種風險,當這些風險積攢到一定程度而迸發時,便可產生經濟體系的重大危機。因此,經濟體系需要有相應的限製發展的法規。但是,和任何一種遊戲一樣,當遊戲的規則制定之後,參加遊戲的人便會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把規則所賦予的潛力發掘到極盡,用中國人民曾流行的一句話來說,叫作“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在這過程中,與各國各地區的政治文化相適應的,符合新的經濟規則的市場風格在不知不覺之中便又形成。 如果我們再把“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這句話運用到一個公司的層次上,那麼從這句話中我們可以感受到這樣的意思來:一個公司需要一個立意高,對外能夠有良好的社會感受,既可以讓別人了解公司的業務特點,又反映公司的道德水準,對內能夠鼓勵員工向上的治理公司的思想綱領;但是,公司的經營對外不能想着面面俱到,對內也要有所決斷,而不是優柔寡斷;公司在內部文化建設上也需要在細小的方面注意培養健康的文化,因為公司的運作過程中的自上而下的不健康的因素,會象小偷一樣地在人們不知不覺之中便滲透到公司文化的各個方面,一旦形成了不健康的風氣再想修改就可能太晚了。我們還可以繼續把“上德若谷,廣德若不足,建德若偷”這句話運用在不同的層次的不同領域或局部。 我們甚至可以將上面的德字用英文字母X來代替,而將原句寫成“上X若谷,廣X若不足,建X若偷。” 而運用在不同的社會問題上。這說明老子的這句話抓住了人類社會邏輯中的一個存在於不同層次上的規律,而這正是形而上的思維的功效的一個很好的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