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有感而發產生於讀了落基山人和寡言在萬維博客的一場對話。兩篇文章分別是:分權與集權:談中國近代歷史走過的歧途, 分權和集權雜感。我發現兩個人之所以得出的結論不同,主要不是因為推理方法不同,兩個人都使用相近論據來證明結論。也不因為立場不同,他們同樣都為了使中國走上正確道路。分歧在於對歷史也就是客觀事實的判斷不同。
落基山人的判斷是,中國古典集權統治,是非常鬆散的統治,而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恰是集權的開始。西方資產階級國家是表面的民主而實質上的集權。因此他得出結論說,中國在應對西方勢力挑戰的時候,其實是走了一個很大的歧途(注,途沒有大小只有遠近之分),以為西方的優勢是分權,因此學西方就是學如何分權。對此寡言嚴重不同意,他說,美國的確是西方“民主國家”“集權”程度比較高的一個,反映在總統權力上。但西方“憲政國家”的另一特點就是權力是明確定義的,分割點十分分明。而中國歷史上的郡縣國家或中國共產黨統治的“集權”是不受限制的權力。寡言的結論是,清朝最後喪失集中資源的能力,不過是患了“集權國家”的通病,“權力”不斷向下流失的結果。中國共產黨也如此,一方面黨有不受限制的權力,一方面“令不出中南海”,社會從一個大“獨裁者”分解出越來越多小“獨裁者”。如果不改革,習近平不過要從許許多多“獨裁者”手裡奪權,再創造一個大“獨裁者”而已。
我不相信他們有機會可能說服對方,最後產生比較一致的意見。同時也對中國人這種比較經典的“對牛彈琴”和“雞同鴨講”的現實感到悲哀。查找原因,就是一開頭說的,根源在於,不同人的不同結論,基於對事實的不同判斷。
學過形式邏輯的朋友都知道,形式邏輯的三大要素,判斷、推理、結論,缺一不可。其中最根本最重要的,我以為是判斷。判斷不準確或者失誤,才是走向歧途的關鍵所在。只要判斷正確,後面的其實都不難。可惜的是,中國的應試教育,很少或者根本不教判斷,只給你現成結論,或者並非原始的材料。更為嚴重的,中國教育甚至連邏輯學都不教,只有放在哲學裡的那一小部分(至少我當時在的大學是這樣)。而哲學主要教辯證法,你怎麼顛三倒四地推理都說得通。在網上認識的眾多作者中間,像寡言這樣一板一眼,一字一句地挖掘原始材料,從原始材料中找到真實的人,實在麟毛鳳角,極其罕見。中國未來的思想改革,文化復興,我覺得要從學會搜集和分析原始材料,以及學會正確判斷開始。否則,迷茫的一代下面,還是迷茫的一代。那些以為只要建立一個好制度就一了百了的性急論者,根本不知道中國人現在對事實的判斷有多走板,更缺乏基本判斷功能的訓練。這不是靠一個好制度一天就可以解決的。
隨便舉一個判斷能力低下的例子。比如這次東海防空識別區的設立。決策者怎樣才能做正確的決定呢?這首先要經過對世界格局大勢及主要矛盾的分析判斷。有什麼樣的判斷就會做什麼決定。判斷對了決定就對,判斷錯了決定也錯。首先一個判斷是對日本。究竟日本準備對中國進行領土擴張呢,還是準備同中國妥協做交易?接下來還有一個判斷,中日交惡,究竟有利於中國還是有利於美國?這些基本判斷都不做,就大大咧咧地自作主張決定打仗,真有點分不清東西南北。相信這不是習大大自己拍腦袋後的決定,而是軍方一部分既得利益者,為了製造緊張局勢,從中得利,因而鼓動習總的結果。習總本人就是屬於不學判斷能力的這一代人,只信哥們。至少我認為他的判斷力不如老鄧。老鄧一句“韜光養晦”,為中國爭來多少國際空間。而往往過於集權的政體,很容易輕率做出錯誤決定,就像當年老佛爺決定對八國宣戰和老毛拍板打韓戰一樣,因為所有正確見解都被摒除在外了。
當然打敗和占領日本,逼日本婦女給自己做慰安婦,這是令中國熱血愛國青年十分快慰的事情。他們只臆想,也不做實際判斷。分析一下雙方的戰爭動員能力和國際同盟支援力量對比。占領日本後如何治理,是不是都殺光。當然還有為數不少的中共政敵,暗中算計着鼓動中日開戰,以便加速中共倒台,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這可不是我杜撰的,各位假如有判斷事實的能力,自己也能看出來。沒有的就只好兩眼一抹黑。而像落基山人這樣的熱心評論家,一定站出來不知深淺地表示支持,讚揚說這是偉大的“民族主義”,將來中國的壯大就是靠這個。
在“民族主義”這個事實判斷上,落基山人一樣盲視。今天中國的經濟壯大,靠的不是民族主義,恰恰相反,靠的是“去民族化”。你要搞民族主義,怎麼能容忍比晚清放大數千倍的“洋務運動”發生呢?簡單講,中國今天的財大氣粗,不是依靠向西方資本主義各國叫板劃清界限,而是靠跟他們暗通曲款之後實現的。當然你可以再搞一個當代義和團運動試試,註定不可能會有另一個結果。要想走市場決定,持續發展的道路,就要營造市場也就是商業環境。這個環境無疑是平等交換,互通有無,和氣生財,不是咄咄逼人的民族崛起和挑戰現有秩序。當然也有可能市場決定是三中全會的一個幌子,他暗中已經做好發動另一次世界大戰的準備了。那麼各位就等着自己和孩子們流血吧。
順便提一下,落基山人有一次還向我論證說,民族主義不是種族主義,前者是可取的,後者要反對。這個判斷讓人啼笑皆非。民族主義(Nationalism)就是種族主義(Racialism)的放大。後者在一個血統內部妄自尊大,前者把範圍擴大到一個多血統區域。理論根據都是民族血緣性的自我正確。宣揚民族主義的漢族人,在壓制藏族和維族人的時候,一點都不考慮自己和這些少數族裔同屬一個國家(Nation),立刻變成赤裸裸的種族主義者。
2013-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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