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公天下》的另一種聲音
作者按: 大陸學術,究竟如何?胡適說,沒有自由就沒有學術。大陸反正沒自由,學術呢,你們自己判斷。所以,我雖然在大學,但是,已經多年沒有發表“學術”文章了。凡是署我名字的,都是研究生寫的。我是出版面費的。
去年,大陸著名學者吳稼祥出版了《公天下》一書,其出版社、各大媒體都吹得神乎其神——說是解讀四千年中國政治史的大作。說,他醞釀了20多年,寫了三年,是可以收官的壓軸之作。後來,還進入了新浪年度排行榜前十。
這本著名學者、前十的書,到底什麼貨色,請看我的書評吧。大陸學術,可見一二。
一.遲來的書評
吳稼祥先生的《公天下》,上市好一陣了。好評漫天下,此時,我寫這麼一篇書評和“全世界為敵”顯然不合時宜。
書評來得晚,有三個原因:1,近期一直忙於我的第三本書《如果長城立起來——中國文化批判》的掃尾,能力有限,沒有旁顧;2,想看看別人怎麼說,要是有人的看法和我一樣,我就省事了;可迄今為止,除了一位微博名叫瑟-密的說了幾句反話之外,都是掌聲。
以下是瑟-密的話:
吳總讓人失望,力圖用大白話詮釋你的政治史觀,速成一本大眾化的快餐讀本,但不倫不類。搞那麼多坐標幹啥?用勾股定理詮釋中國政治史?下一個單元還要整相對論?當然,你可以自成一系自摸到底,但這畢竟是小圈子內的勾當(不是還有人說是可以傳世嘛),幹嘛在微博上整得震天價響像大白菜一樣推銷?
讚揚的話,太多;恕不引用。
3,我和吳先生有私交,在該書出版之前,我曾經給他提過意見;有直接的,也有間接的,但是,他未採納。
我很小心眼地把吳先生發表在其微博的《公天下》目錄,複製了一份,以備對照是否作了修改。要是改了,我就不說了。要是不改,我再發言。
二. 寫書評的目的
吳老師在圈內,名聲赫赫。我只是一個無名小卒,為此,肯定有人說,我寫書評,是為了出名。對——我從來不否認我追求名利的“野心”。我不是中國“知識分子”,愛財也不好意思,好色也遮遮掩掩。我是具有理工背景的寫作者,直來直去,愛財好色,並為之努力。
再者,學術之進步,難道不都是後生超越前輩,甚至徹底否定前輩而達成的嗎?只要有後來者,批評大家,就有人說批評者目的不純,這是中國的傳統和惡習。我一向厭惡中國文化,也決不會被這些說辭所惑。我還是喜歡柏拉圖的話:我愛老師,我更愛真理。
所以,本書評的目的,有二:1,證明《公天下》之錯漏;2,提升我的知名度。誰讓吳老師給了我這麼一個機會呢!
謝謝吳老師的大力提攜——吳老師有意漏個破綻,給我,以鼓勵我上進,也是有的。比如,乾隆就是不處理和珅,是給嘉慶樹立權威留個像樣的靶子。
三. 不讀全書,可以寫書評?
我沒看過吳先生的全書,這在吳先生及其粉絲團、圈子看來,我就沒有發言權了。老毛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在此,我先給對方普及點兒知識。人類的知識,可分兩類:一類是經驗性知識,另一類是邏輯性知識。經驗性知識,非經歷不可驗證;邏輯性知識,有一個完整的推理過程。由假設、概念和公理體系出發,向後推演,環環連鎖,步步遞進,直到最後。換言之,邏輯性知識就是一棵知識樹,每一片葉子都來自其根源;任何一片葉子,都是其根源之表象。“望聞問切”葉子,均可推斷其根源健康與否。
現代政治學是一棵知識樹,《公天下》是其中的一片葉子。同時,《公》也是一棵完整的子樹,如果此論不謬,則我是否可以根據一片葉子,推論《公》全書呢?我以為可以。
如果不可以,是否意味着,當醫生斷定一個病人患了艾滋病的時候,艾滋患者反對說:你沒有化驗全部的血呢?
所以,以未讀全書就無法置評,是缺乏科學思維的表現之一。
不全看,不是不看;就像驗血不用來一大盆,但來個幾毫升,還是必要的。我看了《公天下》的目錄;特地在北京最冷的天氣里,去南周北京記者站聽了吳先生一次演講,並提了一個問題;我還讀了吳先生發在愛思想網站的演講文字《吳稼祥:公天下之重啟西周》,以及微博上關於《公天下》的大部分評論。
這算不算驗血?我認為是,而且,採集了充分的血量。
四.《公天下》是一本什麼書?
《公天下》一書之歸類,有兩個方面。第一,屬於哪一個學科?第二,是學術著作?還是通俗作品?
學者,沒有人不希望著作等身,也就是,作者都願意將自己的作品當學術著作。《公天下》也不例外,圈內人如此評說,吳先生也說:此書,朝成夕死可矣。不過,當當網、京東之圖書推介(一個版本,一字不差;差的話,是抄錯的),倒是非常技巧,高調但含蓄:《公天下》本書義理、詞章、考據三者並重,為近三十年難得一見的政治(史)學佳構;一本不得不讀的政治史學作品:讀懂《公天下》,讀懂中國4000年政治史。沒說是學術著作,只說是作品和佳構。
有說專著的,直接以微博的形式公布出來,例如左小刀以無比激動的心情表示:“內容好就不多說了。有兩點值得一提的:此書不是文集,是系統專著;沒有大佬代序,直奔主題。”吳先生沒有表示異議,算是笑納了。
可見,吳先生及其圈子,將此書看作學術著作。
對此,本人想追問幾個問題:
1, 學術著作的規範,是這個樣子的嗎?學術無非繼承與發展,繼承他人,發展自己,即站在前人、巨人的肩膀上,我想問,《公天下》中關於前人之研究,在何處加以敘述?沒有繼承,何來發展?不要說這是獨創和首創,連老毛都是發展了馬克思主義,《公天下》的上游在哪兒呢?難道是掘地為井?
2, 學術著作,就要使用學術語言,使用本學科已經有明確定義的、眾人熟知的概念體系,而不是另搞一套,新詞迭出。使用已有的、規範的學術語言,既是對前人學術之認同和尊重,也是將自身置於同一個話語系統的必須。只有這樣,才可以進行爭論,才可以將現有工作,和前人進行對比,才可以評估現有工作之優劣和進展如何。
因此,學術用語不是小說,不尚新——基本的原則是,凡是已有名詞可以表述的概念,絕不能造新的;只有舊名詞無法表達、表達不准、不全的,才可以另用新詞。
但是,《公天下》一書另立山頭,使用自己獨創的吳氏語言體系,繁花亂墜,名詞迭出。但事實上,所謂之新詞,並無新意,只是一個腦袋頻繁地換戴不同的帽子。如此作為,豈不成了時裝秀?
微博上,有一個人問了一句:這麼多新概念,現有的自治和聯邦不是很好理解麼?不是運行得很成熟了嗎?
不說後一句,前一句顯然對《公天下》之用語,是持異議的。只是限於微博,沒有多問,而已。
3, 學術著作,需要那麼多其它學科的“外援”嗎?一門學科之成熟,必須的前提是,有其不同於其他學科的研究對象、研究方法和概念體系,否則,就談不上成熟。換言之,一個成熟的學科,是“自給自足”的,有一套只屬於自己、並有別於其他學科的話語體系,用不着從其他學科請“外援”。請“外援”、“搬救兵”只能說明該學科處於幼稚期。
請問,政治學成熟了嗎?請問政治學是幼稚學科嗎?不是。《公天下》請那麼多外援,豈不是對這個學科的褻瀆和侮辱?
看看,《公天下》請了哪些援兵?勾股定理、凸面集權、凹面分權,以及軟件中概念,所謂:說中國老祖宗“發明了超大規模國家民主軟件的安裝程序,但沒發明民主軟件”。
《公天下》這些“外援”,水平低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但是,饒有趣味的是,對於真正的“外援”,或者說成為其全書奠基性基礎的理論,卻隻字不提。這個理論,就是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科斯的交易成本理論——交易成本,早期用於解釋企業產生之原因,後來,鑑於其超強解釋性,在政治學領域也大顯身手。科斯也被認為是制度經濟學的開山祖師。這裡提供一個鏈接,也是制度經濟學大家、《西方世界的興起》的作者、1993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道格拉斯的新作《交易成本政治學》的目錄,也是研究政治史學的,看看人家怎麼寫的。http://baike.baidu.com/view/6571668.htm。
《公天下》引為得意之筆的權威—自由曲線,所謂隨着國家治理半徑的增大、治理壓力也隨之大增之說,實質是交易費用理論的偷換,“治理壓力”,實則是組織內部的“管理成本”——成本,不只是一個金錢的耗費,時間成本、機會成本都可歸結為管理成本。為什麼對在政治領域廣泛使用的交易費用理論“按下不表”呢?吳可是北大經濟系畢業的啊!
4, 學術著作的基本要求是求實和嚴謹,早在上個世紀,胡適就說: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沒有證據不說話。傅斯年先也提出: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東西是什麼?是考古材料和已經證實的史料。見了史料,確鑿的史料,才可以說話。否則,不能下結論。
請看《公天下》的兩個重要論斷,可有支撐:
“河流的長度,決定河流域國家規模之大小”;“就像河流必須流向海洋一樣,河流域國家必須走向全流域統一,除此之外,它無路可走”。既然如此,為什麼恆河流域的印度各民族,始終沒有走向大一統呢?密西西比河呢?歐洲的萊茵河,不也是一條穿越國境的河流嗎?為什麼歐洲歷史基本上是一個封建主義的大陸呢?換言之,世界上的大河,只有中國產生了河流域的超大規模國家,那麼河流長度決定國家規模之說,豈不是笑話。
夏商的平天下體制——單中心治理、平面集權、無壓政治——人類早期,多是氏族制度。一個氏族,或者一個部落,就是一個國家,何來單中心?何來平面集權?郭沫若先生在《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中,對商代社會的基本形態作了紮實的分析,判定商還在游牧。飄移不定的游牧社會,有中心嗎?
我必須承認,我沒看全書,真沒看。如上所言,我只是抽了《公天下》“幾滴血”,驗出其中錯漏不斷,看全書,沒任何意義。
五.論據之草率
《公天下》目錄出來,我看見其中有《禹貢》一節,就有點疑惑。因為,我記得《禹貢》是偽書。以偽書佐證《公天下》的觀點,竊以為是不可取的。就算結論是正確的,也只能說是蒙對了。就像我們做算術題,步驟都是錯的,答案是對的,老師就會這麼說你。
後來,在微博上,我向吳先生指出這一點,吳先生先是詢問,再是否認,具體的過程,為了避免我誤解了吳先生的意思,特地把當時對話原文複製在此。請列位看官,明察。注意,這個聊天記錄,是倒着存的,所以,請大家從下往上看。
圖1 與吳先生對話截圖(記住,倒着看)
此圖之鏈接,請看: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21fe9d01016hhw.html
學界公認,《禹貢》乃戰國時代人之“托古”之作,戰國與夏代,時間上相隔1500年左右,學術著作可以如此“穿越”,可以以後人偽作來證實夏朝的“中央汲取資源統計表”。竊以為,禹貢絕對是某儒家學者為了證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欺世之作。
關於《尚書》,再多說幾句。
《尚書》是真假參半的古籍,迄今,爭論不休。最近的研究是,清華大學通過清華竹簡證實,宋代以及清代學者所認定的偽作的確是偽造的。可見,古人的考據功夫是非常了得的,古人認定的假貨,就是假貨。《尚書》中哪些為真,哪些為假,有興趣的自己去檢索。
這裡僅指出,《公天下》引用的“胤征”,也是一篇偽書。——在沒有確鑿的證據給它洗白之前,它是偽作。因為,前人已經證實了它是偽作。而且,前人所證實的偽作,得到了清華竹簡的支持。
一章里,引用兩篇偽作,這種學術著作,難以恭維。
我非常疑惑,出版社的編輯,都是幹啥的?文史方面的知識,也太水了吧。要不是水,就是不敢說;要是敢說,就是不負責。
六.體系之疏漏
有人將《公天下》與錢穆先生的《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作比,這是高得不能再高的讚譽了。但,沒有最高,還有更高,噹噹的介紹說:“一本不得不讀的政治史學作品,讀懂《公天下》,讀懂中國4000年政治史。”
實際上,《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只是錢穆先生諸多著作中的一個小冊子,這一點,錢穆先生在序言說的明白:1952年三四月間,承何敬之先生要我講演中國歷代政治得失,但講期只有五次,每次只限2小時,又為旅途匆促,以及其它條件,並不能對歷史上傳統政治制度詳細陳述,精密發揮,只擇漢唐宋明清五代略舉大綱。
即:《中國歷代政治得失》是應急之作,是五次演講的講義,是在兩個月之間完成的。因此,《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只能是“略具大綱”,這是不得已的。
《公天下》不是倉促之作,而是長久思考的產物,是計劃在時間和空間兩個維度,囊括中國政治史的大作。但是,不得不指出的是,《公天下》雖然在時間上跨越了四千年,可在空間上,卻有一個極大的疏漏,即對在中國政治史中有重要地位的“土司”制度,未置一字。
“土司”制度起於唐,成於宋,熟於明代,衰於清,直到民國成立,才最終消亡。每一個帝制王朝,對西南、西北以及青海、四川和藏區之控制與統治,無不用“土司”之制。從時間上看,土司制度前後延續1400餘年;空間上看,中國之邊疆地區廣西、雲南、湖南西部以及青海四川之藏區和吐蕃,國土面積幾達華夏“半壁江山”。
數量不是最重要的,尤為關鍵的是,“土司制度”是與中央集權相對立的政治制度。即:與郡縣制之官僚由皇帝任命不同,土司是世襲的。換言之,這是中國政治制度上的“雙軌制”——實際是鄧公“一國兩制”之濫觴,也是近日民族自治制度之根由。
一種與中央集權並行的制度設計、時間跨度之長、影響範圍之大,都是空前的,“中國4000年政治史”可以忽略不計嗎?這是不是《公天下》之大Bug呢?是不是其致命之阿克留斯之腳後跟呢?當然,土司制度要比腳後跟的占比大得多了去了!
七.結論之牽強
《公天下》的重要貢獻之一,也許是最重要的貢獻是:“也就是說,本書從規範和經驗兩個方面,提出了一種功能化的宏觀民主理論。”這句話,引自吳先生對一個網友的回覆。
我不明白什麼叫“宏觀民主”,後發現,所謂“宏觀民主”是大國民主之意。也就是說,民主有兩種,一種是微觀民主,像古希臘思想家所提倡、在小邦小國所實行的叫微觀民主,在大國實行的是宏觀民主。
這是《公天下》的一大“創造”,我第一次聽說。西方所有政治學著作,沒這麼說的。依我之見,宏觀和微觀,乃是一體兩層,是一個整體的兩個層次,而不是指兩個單獨的個體,就像在經濟學中所說的宏觀經濟學、微觀經濟學一樣,它不是對兩個個體而言,而是一個個體的兩個層次。
《公天下》的重要貢獻之二,指出:大國民主“無關素質,有關規模”,也就是說,中國歷史上以及今日之專制,並不是人的問題,而是國家太大的緣故。規模太大,只好專制,沒有其他辦法。這種結論,無須在理論上進行反駁。只看美利堅合眾國,可知。大國,也是可以民主的,不止可以,而且可以做到在世界範圍內最好。為什麼呢?因為“大”是可以劃小的,一個大國不是一塊鐵板,不是不可分割的,分權和自治,是大國民主的基本手段,也是最有效手段。
中國之難以民主,不是規模問題,而是當權者夢想“普天之下”歸於一人,或歸於一個特權集團。要不是這麼想的話,為什麼不允許“聯省自治”呢?為什麼不允許“聯縣自治”呢?香港、澳門、台灣不都民主得很好嗎?再多搞三五十個,有何不可?何愁民主不成呢?所以,根本的問題不是規模,而是“素質”,不是一般人的素質,而是當政者的政治素質。
第三,《公天下》所給出的向民主過渡的“兩試法”——試點和試錯——也就是漸進政改法,本人同樣不贊成。但我在2012年12月29日南方周末舉辦的《公天下》演講會中,已經當面向吳先生提問,並表述了我的看法,在此不再贅述。善於思考的人,不妨比較一下中國的“漸進經濟改革”與俄羅斯“休克療法”之優劣,以及經濟改革給今天中國所帶來的利弊孰大孰小,即可明了。
八.中國社會學界的一大頑疾—托古
有關《公天下》,就說這些。
再說一點宏觀的,就是中國社會學界的一大嗜好:好古並托古。這不是始於今天,而是自古有之。老毛病了,好像慢性病,難以根治。對此,日本17世紀的著名學者富永仲基曾經非常精闢地指出:“春秋時代,齊桓公和晉文公行號令諸侯的霸道;而孔子鑑於此倡導文武周公時代的王道;墨子則號稱以更古老的夏禹為圭臬;孟子則上溯到堯舜;楊朱、道家托法黃帝;許行倡言神農氏;莊周、列子則列舉更加虛無縹緲的無懷、葛天、洪荒等等。”
我們的近鄰日本,看得清楚,但我們渾然不覺。
近代,依然“借屍還魂”的大名家,是康有為。他為了維新,卻從孔夫子那裡找到了根據,為此寫了一篇《孔子改制考》,當然,都是無稽之談了。目的不能說是壞的,但是手段太老套了。對《公天下》也有人認為是康有為《孔子改制考》之翻版,這不是我說的,是一位網友指出的。
原文引用如下:
@江南老閻:看完了吳先生的《公天下》,感覺就是一部當代的《孔子改制考》。
這個網友網名是江南老閻。我完全支持這一評價。
只是,與《孔子改制考》相比,《公天下》功夫更深,前者是一篇文章,後者是一本巨著;換言之,前者是微觀托古,後者乃宏觀托古。
2013年2月23日
北京,望京,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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