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國今天的讀書人只知道考試、評級與獲獎 在今天的中國,“讀書人”這個詞仍然存在,但它所指向的精神內涵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坍塌。表面上看,中國的讀書人數量前所未有:學歷越來越高,論文越來越多,獎項與頭銜層出不窮;但在更深層的意義上,真正意義上的“讀書人”——以求真、求知、求理解世界為目的的人——卻正在迅速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高度制度化、指標化、功利化的“知識執行者”。他們熟練掌握考試規則、評級標準與獲獎路徑,卻幾乎不再追問知識本身的意義。 一、考試:從工具變成目的 考試本來只是篩選與檢驗能力的工具,但在中國,它早已完成了一次危險的倒置:考試不再服務於學習,學習反而服務於考試。 從高考開始,人的一生被納入一條高度單一、不可偏離的“正確路徑”。問題不在於考試本身,而在於考試被賦予了唯一合法的價值功能——它幾乎決定了一個人是否“成功”、是否“值得被尊重”。 在這種結構中,讀書的目標不再是理解世界,而是壓中考點;不再是思想成長,而是分數最優化。任何超出考試範圍的思考,都是“多餘的”“危險的”“不划算的”。 久而久之,中國讀書人被訓練成一種特殊物種: 對標準答案極度敏感,對真實問題極度遲鈍。 二、評級:知識被行政化的結果 如果說考試扼殺了思考的廣度,那麼評級制度則摧毀了思考的深度。 在高校與研究機構中,“學術能力”不再由思想本身衡量,而是被拆解為一系列可管理、可量化、可審查的行政指標:職稱、級別、帽子、項目等級、期刊分區、影響因子。 在這種體系中,一個學者首先要問的不是: “這個問題是否重要?” 而是: “這個問題能不能發論文?” “能發在哪個區?” “對晉升有沒有用?” 於是,真正困難、根本、無法迅速產出成果的問題被系統性迴避;安全、重複、低風險、可快速複製的“研究”反而成為主流。思想被切割成碎片,真問題被包裝成假課題。 評級制度的本質,是用行政秩序取代真理秩序。 三、獲獎:對權力認可的精神依附 當考試與評級完成了對讀書人日常行為的塑形,獲獎則完成了對其精神結構的最後馴化。 在一個健康的文明中,榮譽往往是思想影響的結果;但在中國,榮譽常常先於思想而存在,甚至取代了思想本身。獎項不再是對獨立貢獻的認可,而是對“站對位置、符合口徑、順利配合”的獎勵。 久而久之,讀書人學會了一種生存智慧: 不求真,只求穩; 不求對,只求被表揚; 不求突破,只求不犯錯。 當“獲獎”成為終極目標,讀書人便不再面對真理,而是面對評委、文件與風向。 四、更深層的原因:思想被系統性去風險化 考試、評級、獲獎只是表象。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中國社會對思想本身存在一種結構性的恐懼。 真正的思想意味着不確定性、不可控性與不可預測的後果;而一個高度強調穩定、秩序與統一敘事的社會,無法容忍這種風險。於是,思想被馴化為“技術問題”,知識被降格為“執行能力”。 讀書人不再被期待成為“發現者”“質疑者”“開路者”,而只是被期待成為合格的系統零件。 五、結語:讀書人的消失不是偶然 所以,中國今天的讀書人只知道考試、評級、獲獎,並不是他們個人的道德失敗,而是一個長期結構性塑造的結果。 當一個社會: 不獎勵求真, 不容忍偏離, 不尊重失敗, 不允許根本性問題的存在, 那麼,它最終得到的,就只能是“優秀的應試者”,而不可能是“真正的思想者”。 真正的問題不在於讀書人變了,而在於: 這個社會,是否還需要真正的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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