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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中國憲政民主轉型現實條件與制度建構的政治思想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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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數卷殘編”到“諸夏教父”:劉仲敬的想象力、解釋力與衝擊力以及一種
   

從“數卷殘編”到“諸夏教父”:劉仲敬的想象力、解釋力與衝擊力以及一種歷史解釋走到盡頭之後的寒意

劉仲敬.png

艾地生

一、我也曾經是一個被他震動的讀者

我最早讀到劉仲敬,大概是在2015、2016年的共識網。那大約是中國自由派公共空間尚未完全消失的最後幾年。彼時的共識網聚集着自由派、保守派、改革派以及各種非主流思想人物。對於一個已經厭倦教科書歷史,也越來越不相信官方意識形態的人來說,那裡像一扇窗。

劉仲敬就是在那扇窗里突然出現的一個奇怪人物。第一次讀他的文章,很難沒有衝擊。這個人似乎什麼都知道。從春秋戰國到奧斯曼帝國,從英國普通法到哈布斯堡王朝,從宗族到教會,從封建制度到民族國家,從新疆到烏克蘭,從共產國際到東亞地緣政治,他可以在幾百年歷史和幾千公里地理空間之間迅速跳躍。

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一種與我們從小接受的歷史教育完全不同的觀看方式。我們被教育說,統一是進步,分裂是災難,他說未必;我們被教育說,中華民族源遠流,他說民族本來就是近代政治建構;我們被教育說,中央集權代表國家能力,他說恰恰可能是中央集權摧毀了地方社會的組織資源;我們相信有了憲法、選舉、議會,就可以逐漸建立民主,他說制度不是幾張紙,沒有自治共同體,沒有地方組織,沒有能夠保護成員的社會網絡,把制度搬過來,只會發生“瓦房店化”。

這些判斷未必都對,但第一次讀到的時候,確實有一種桌子被突然掀翻的感覺,原來歷史還可以這樣看;後來我參加過幾次劉仲敬粉絲的聚會,那大約是在2017年前後。現在回想起來,一個特別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劉仲敬的粉絲並不都是通常想象中的政治狂熱者。相反,其中不少人有相當的文化程度,有閱讀習慣,對歷史、政治、經濟乃至哲學都有興趣;他們早已經不相信《新聞聯播》,也並不滿足於“共產黨壞、民主好”這種簡單判斷。他們想尋找一種更深的解釋:為什麼中國會變成這樣?

劉仲敬恰好給出了一整套答案。那套答案宏大、冷峻、反常識,而且彼此咬合。一旦進入那個世界,你會產生一種非常強烈的智力快感:原來那些看起來互不相關的中國問題,都可以被一根線串起來。然而很多年以後,當我重新審視劉仲敬,感覺已經完全不同,不是因為我突然發現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錯的;真正讓我感到不安的是:他說過不少很有洞察力的話,而那些後來讓我後背發涼的結論,與早期令我震動的洞見之間,並沒有一道清晰的斷裂,它們很可能來自同一套思想結構。

當一種解釋歷史的方法越來越宏大,當它能夠解釋民族興亡、帝國崩潰、戰爭與文明更替,當觀察者把時間尺度拉長到幾百年、上千年以後,一個東西開始慢慢從視野里消失,那就是:人,一個個具體的人。他們只有一次生命,他們會疼,會害怕,有父母,有孩子,有愛人,有自己微不足道卻不可替代的一生;可是,在宏大的歷史地圖上,他們最後很容易只剩下兩個字:人口;再進一步,就是:歷史成本。我後來才逐漸意識到:當一個政治思想開始能夠平靜計算這種“成本”的時候,它距離危險已經不遠了。

這也是我今天重新寫劉仲敬的原因。我不想證明他是騙子,更不想證明他的讀者都是傻瓜。我真正想弄明白的是:為什麼一個如此聰明、如此富於想象力和解釋力的人,最後會走到“大洪水”和“諸夏”?以及:為什麼我們這些曾經被他的思想吸引的人,最初竟沒有感覺到那股寒意?

二、一個法醫為什麼開始解釋文明?

劉仲敬的人生履歷非常特別。1974年,他出生於四川資中;1996年畢業於華西醫科大學,隨後進入新疆公安系統從事法醫工作,一做就是十年左右。此後他的人生突然轉向。2009年前後進入四川大學學習世界史,取得碩士學位;隨後進入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攻讀博士。2014年共識網採訪他時,他的公開身份仍是武漢大學歷史學院在讀博士。但他最終沒有沿着通常的學院道路走下去。這點非常重要。

劉仲敬從來就不是一個典型學院歷史學者,他也沒有真正想成為那樣的人。現代職業歷史學要求的是一種極其枯燥的訓練:史料,檔案,版本,出處,同行評議,專業邊界;你研究晚清財政,也許十年都不會跑去談奧斯曼帝國,研究英國十七世紀政治,也不會因為今天發生一件國際新聞,明天就把研究成果變成地緣政治預言。劉仲敬顯然不是這種人。他自己曾經說,他更接近十七世紀英國那種參與現實政治論戰的“小冊子作者”。

這個自我定位其實非常準確。他不是要在一個細分領域裡證明一個小問題,他要解釋:世界為什麼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而他的新疆經歷,對這種思想方式的形成恐怕至關重要。作為法醫,他看到的社會與普通知識分子看到的社會完全不同。屍體,暴力,案件,基層公安系統,民族衝突,地方社會,國家機器,以及法律文本背後真正決定事情如何處理的權力關係。他後來回憶那段經歷時,曾說過一句非常能夠說明其性格的話:“我經常分析環境,有時利用環境,從未改善環境。”

這句話值得反覆讀,它裡面幾乎已經包含了後來整個劉仲敬。他觀察世界首先不是問我怎樣改善它,而是它究竟怎樣運行,接下來,它會往哪裡走,什麼力量真正有效,誰有組織能力,誰只是嘴上說說;如果秩序即將崩潰,我應該站在哪裡;如果無法改變,是否應該離開?這是一種非常強烈的生存者視角,而不是改革者視角。

後來劉仲敬與中國自由派的分道揚鑣,可能早已埋在這裡。自由派問怎樣改變中國?劉仲敬越來越傾向於問:中國這個東西為什麼值得改變,而不是讓它消失?

三、劉仲敬真正驚人的能力:不是知識,而是聯想

評價劉仲敬,有兩個極端都沒有意思。一個極端是劉仲敬是百年難遇的大思想家,另一個極端是劉仲敬就是一個胡說八道的騙子。這兩個判斷都解釋不了劉仲敬現象。如果他只是騙子,為什麼那麼多有一定閱讀量的人曾經被他吸引?如果他真是一個嚴謹的歷史學家,為什麼他的具體歷史論述、翻譯乃至材料使用,又長期受到專業人士質疑?問題在於我們可能一直用錯了尺子。

劉仲敬最強的能力,從來不是考據,甚至未必是知識,而是聯想,或者說得更準確一點:把分散知識組織成宏大模型的能力。普通人讀一百本書,腦子裡可能有一百本書;劉仲敬讀一百本書,會試圖把它們變成一個世界,歐洲封建史,英美普通法,宗教改革,奧斯曼帝國,民族主義理論,共產國際,中國王朝循環,新疆,蘇聯,美國,台灣,香港,這些原本屬於完全不同學科和歷史區域的東西,在他那裡會迅速進入同一個解釋系統。這種能力極其罕見,也是他真正的才華所在。

但這種才華同時伴隨着一種巨大危險:類比很容易被誤認為證明。兩個歷史事件相似,不等於因果機制相同;一個模型能夠漂亮地解釋十件事情,也不意味着第十一件事情必然按照模型運行。但是一個擁有強大語言能力的人,可以把類比講得如此精彩,以至於讀者在獲得認知快感的時候,忘記追問:證據在哪裡?中間缺了什麼?有沒有反例?是否還有別的解釋?這也是為什麼劉仲敬非常適合互聯網時代。他提供的不是論文,而是世界觀。

四、“費拉”:一個極其成功也極其危險的概念

劉仲敬創造和推廣的眾多詞彙中,“費拉”可能是傳播最成功的一個。這個詞當然不是他原創,來源可以追溯到斯賓格勒等人的文明論述。但在中文互聯網中,它幾乎已經成為姨學專屬語言。

什麼是費拉?大致而言:原子化,缺乏組織,缺乏公共忠誠;只計算短期個人利益,沒有能力保護自己的共同體,需要強權提供秩序;面對公共事務的時候犬儒,面對強者的時候順從,面對弱者的時候精明。這個概念為什麼如此有殺傷力?因為中國人一看就覺得:太像了。為什麼中國人私下都罵共產黨,公共空間卻長期如此沉默?為什麼小區維權都如此困難?為什麼人人痛恨腐敗,卻人人又在尋找關係?為什麼中國社會擁有十四億人口,卻很難形成獨立工會、行業協會、自治社區、宗教共同體和穩定民間組織?“費拉化”提供了一個非常簡潔的解釋。它告訴你:問題不只是共產黨,共產黨之所以能夠統治,本身就是因為社會已經高度原子化。這比簡單說:“中國人膽小。”“中國人奴性。”要高級得多。所以它有解釋力。

問題在於:一個描述性概念,很容易偷偷變成一個道德標籤。最初:“這個社會發生了費拉化。”後來:“這些人是費拉。”再後來:“費拉不值得拯救。”當一個社會學概念開始成為對人的等級判斷以後,事情已經悄悄發生變化。受害者不再只是受害者,他們的失敗開始證明他們活該失敗。這是一條非常危險的思想坡道。

五、“瓦房店”:為什麼這個詞如此迷人?

另一個極其成功的姨學概念是:瓦房店化。

簡單說,就是一個複雜、高級的制度或者技術,在向組織能力不足的社會傳播時,不斷退化、變形,最後只剩下外殼。這個詞同樣一下擊中了中國人的大量經驗。大學是西方傳來的,到了中國變成行政機構;議會傳進來,變成人大;現代公司制度傳進來,變成老闆家天下;學術制度傳進來,變成論資排輩、關係網絡;民主制度移植到一些社會以後,也可能只留下選舉形式,卻無法建立穩定法治。

於是你會產生一種強烈感覺:對,就是這樣!這就是劉仲敬的厲害。他非常善於給一種人人隱約感覺存在、卻說不清楚的現象起名字。一旦名字出現,現象突然變得可見。這就是概念創造的力量。

但是,“瓦房店”同樣存在一個隱藏問題:如果任何失敗的制度移植都可以解釋成瓦房店化,那麼:什麼情況能夠證明這個理論是錯的?如果成功了:說明當地組織資源足夠;如果失敗了:說明瓦房店化。無論結果是什麼,理論都成立。一個能夠解釋所有結果的理論,往往也意味着:它越來越難被證偽。而無法被證偽的世界模型,距離信仰已經很近了。

六、真正的核心不是“費拉”,而是“秩序”

如果要從姨學裡找一個最核心的詞,我認為不是“大洪水”,也不是“諸夏”,而是:秩序。劉仲敬的整個歷史觀,都圍繞秩序展開。秩序從哪裡來?不是憲法,不是知識分子的設計,不是聯合國,甚至不是抽象意義上的國家;秩序來自能夠自我維持的共同體,家庭,宗族,教會,自治城市,地方貴族,商業網絡,軍事組織,習慣法。這些組織長期積累信任、忠誠、財富和暴力能力,最後形成政治。

這一點其實非常值得自由派認真對待。中國自由主義長期存在一個盲點:過度重視制度文本,低估制度下面的社會基礎。我們經常說:司法獨立,新聞自由,多黨制,選舉。這些當然重要,可是:誰來維護司法獨立?誰組織記者?誰保護反對黨?誰在國家機器失靈的時候維持基層秩序?如果一個社會只剩下幾億個孤立個人,那麼即使明天突然宣布自由選舉,民主也不會自動穩定運行。

劉仲敬對這個問題的追問,是有價值的,這也是我為什麼不願意簡單否定他。他確實擊中了中國自由主義長期忽略的東西:自由不僅需要權利,也需要能夠保護權利的社會組織;問題出在下一步,當“組織能力”成為政治最高標準以後:沒有組織能力的人怎麼辦?弱小共同體怎麼辦?普通個人怎麼辦?如果他們無法保護自己:他們是否就失去了被保護的價值?這就是從現實主義走向社會達爾文主義最危險的一步。

七、從“秩序”到“大洪水”,邏輯鏈條其實非常短

既然秩序依靠長期積累的組織資源,那麼劉仲敬很自然地得出了一個判斷:中國最大的問題,是“大一統”。為什麼?因為中央集權不斷抽走地方社會的組織資源,地方貴族被消滅,自治城市沒有成長;宗教組織被控制,民間武裝被消滅,地方共同體無法形成獨立政治能力;國家越來越強,社會越來越弱;結果就是平時看起來非常穩定,一旦中央崩潰,卻沒有第二層組織能夠接手;於是出現什麼?大洪水。這就是姨學最重要的末世意象。王朝崩潰,中央失效,財政斷裂,軍隊碎片化,地方割據,人口流動;戰爭,饑荒,瘟疫,新的共同體在廢墟中重新生成。

從純粹歷史觀察來說,這種模式當然並非毫無根據。中國歷史上的很多王朝更替確實伴隨巨大人口損失,問題在於:當歷史描述變成未來政治判斷的時候,性質發生了變化。一個歷史學家可以說“明末清初發生巨大人口損失”,一個政治思想家如果開始說“未來的大洪水很可能不可避免”,那麼接下來必須回答一個倫理問題:我們應該怎樣減少死亡;而劉仲敬越來越關心的卻是另一個問題洪水之後誰能活下來?

這兩種問題之間,相差的正是政治倫理。

八、“普通人的命運,我不是很關心”

後來重新讀劉仲敬,我最難忘的不是“諸夏”,而是他自己說過的一句話。談到“大洪水”以及外界對其預言的傳播時,他曾經坦率表示:“當我說這句話的時候,我對普通人的命運是毫不關心的。”隨後又補充:“普通人的命運,在當時和現在我都不是很關心。”

我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姨學問題的嚴重性,不是因為他主張中國分裂,而是這種話。一個思想者當然沒有義務熱愛全人類,一個歷史觀察者也可以冷酷,但如果一個人同時在提出政治方向、預測社會崩潰、鼓勵共同體建構,那麼:普通人的命運怎麼可能不重要?

所謂“大洪水”是什麼?不是地圖變顏色,不是PPT重新劃幾條國界;是人,死人,逃難,家庭離散,兒童失去父母,老人死在路上,城市停電,醫院停藥,糧食中斷,武裝組織爭奪地盤,女人被強暴,普通人被迫在不同政治勢力之間選擇。

如果一個政治理論把這些東西壓縮成“大洪水”,語言本身就已經完成了一次倫理麻醉。洪水是自然現象,沒有責任主體;洪水來了,你只能逃。於是戰爭不再是戰爭,死亡不再是死亡,人的選擇不再是選擇。它們都成為:歷史規律。

這就是我後來感到寒意的地方。

九、當歷史尺度足夠大,人就會消失

劉仲敬喜歡以幾百年、上千年的尺度觀察政治。這是他的魅力,也是他的危險。如果把鏡頭拉到足夠遠:五胡亂華只是民族遷徙;蒙古征服只是歐亞秩序重組;明清易代只是王朝更替;三十年戰爭只是現代歐洲國家體系形成過程;第一次世界大戰只是帝國解體和民族國家誕生。可是把鏡頭推近:每一個宏大歷史名詞下面都是屍體,對於歷史來說一百萬人死亡是一組數字,對於死掉的那個人來說那是整個宇宙的毀滅。這是任何宏大歷史哲學都容易遺忘的一件事情。

馬克思主義曾經犯過這個錯誤。為了未來無階級社會:犧牲可以被合理化;革命成本可以被合理化;鎮壓可以被合理化,因為歷史正在前進;極端民族主義同樣如此,為了民族復興,戰爭可以成為必要代價,個人可以成為民族的燃料。劉仲敬當然不是馬克思主義者,甚至極端厭惡共產主義。但思想結構之間,卻存在一個值得警惕的相似性:只要未來那個共同體足夠重要,今天具體的人就可能變成成本。這就是宏大敘事永恆的誘惑。

十、一個保守主義者,為什麼最後如此革命?

這也是劉仲敬身上最有意思的思想悖論。他長期把自己放在英美保守主義傳統中,強調歷史連續性,宗教,習慣法,地方共同體,自發秩序,反對理性主義設計社會。這些思想確實具有伯克、哈耶克以及英美保守主義的影子。而經典保守主義最警惕什麼?恰恰是:為了抽象理想摧毀現實社會。伯克為什麼反對法國革命?因為社會不是一張白紙,不能為了“自由、平等、博愛”的完美藍圖,把已有社會組織全部摧毀。

可是到了劉仲敬後期,一個奇怪的反轉出現了。中國應該解體,新的地方民族應該形成。巴蜀,吳越,廣東,滿洲,閩越,不同地區需要進行“民族發明”,甚至可以主動製造新的歷史敘事和共同體認同。

這是什麼?從政治方法看,這其實極其革命。舊共同體必須死亡,新共同體必須被創造。只不過馬克思主義想創造的是無產階級新世界。劉仲敬想創造的是諸夏。目標完全相反,但“舊世界必須死去,新世界才能誕生”的結構,卻有某種驚人的相似。

一個反革命的保守主義者,最後走到了:革命性民族建構。這是姨學內部一個非常大的理論矛盾。

十一、民族是發明的,所以我們就來發明民族?

劉仲敬非常熟悉現代民族主義研究。安德森所謂“想象的共同體”等理論,早已說明現代民族並不是從遠古天然存在至今。法蘭西民族是建構的;意大利民族是建構的;德意志民族也是漫長歷史過程的產物;中華民族當然也不例外。到這裡都沒有問題,問題發生在下一步:因為民族是建構的,所以我們應該主動建構民族。

既然“中華民族”可以被發明,為什麼不能發明巴蜀民族?吳越民族?粵民族?閩越民族?邏輯聽起來非常順,但這裡實際上完成了一個重要跳躍:從歷史上的民族是怎樣形成的跳到了我們今天應該製造什麼民族。前者是社會科學,後者是政治工程。而一旦一個歷史解釋者開始主動參與民族製造,他的身份已經改變。他不再只是解釋歷史,他開始試圖製造歷史。“諸夏教父”由此出現。

十二、從“數卷殘編”到“諸夏教父”

如果回頭看劉仲敬十幾年的思想軌跡,大概可以分成幾個階段。最初是網絡博學者,“數卷殘編”,大量讀書筆記,歷史隨筆,反主流解釋,這個階段最迷人;然後成為歷史解釋者,《民國紀事本末》,《從華夏到中國》,各種訪談,“秩序”“共同體”“費拉”“大一統”等概念越來越系統;再往後末世預言者,大洪水,窪地,秩序崩解,跑路,共同體自保,中美衝突,帝國解體。到了這一階段,粉絲共同體也開始形成,我參加那些聚會,大約就在這個時期。再後來政治建構者,諸夏,民族發明,地方建國,大蜀民國,各種新的地方民族敘事。一個最初解釋世界的人,逐漸開始試圖按照自己的理論重新命名世界。

這條軌跡其實非常清晰:讀歷史,解釋歷史,發現規律,預測歷史,參與歷史。其中最危險的一步,也許就是:從“我發現了規律”變成“歷史必須如此”。

十三、為什麼聰明人尤其容易迷上姨學?

這是我最感興趣的問題。如果姨學粉絲都是沒有文化的人,這個現象根本不值得研究。事實恰恰相反,至少在我接觸的圈子裡,不少人有相當閱讀量。為什麼?因為姨學提供了普通政治評論很難提供的一種東西:智力優越感。

普通人看到習近平獨裁,姨學告訴你這是帝國組織資源重新集中的結果;普通人看到中國人不反抗怕死,姨學告訴你這是費拉化;普通人看到制度移植失敗腐敗,姨學告訴你這是瓦房店化;普通人看到民族主義洗腦,姨學告訴你民族本來就是政治組織製造出來的。突然之間,別人看到的是新聞,你看到的是歷史結構;別人討論人物,你討論秩序;別人討論對錯,你討論組織資源;別人還活在今天,你已經站在三百年以後回望今天。

這種感覺非常迷人,它會產生一種:“我看懂了。”而且:“他們還沒看懂。”這就是姨學粉絲共同體非常強的心理獎勵。

十四、術語創造了一個隱秘共同體

任何能夠長期維持的思想亞文化,都會創造自己的語言。基督徒有基督徒的語言,馬克思主義者有馬克思主義者的語言,精神分析有本我、自我、超我。姨學也一樣,費拉,瓦房店,窪地,大洪水,秩序輸入,組織資源,諸夏,民族發明,張獻忠,一旦掌握這些詞,你進入一個新的世界。更重要的是:你也進入了一個新的“我們”。當一個人說典型費拉,另一個人馬上懂;當有人說這就是瓦房店化,其他人會心一笑。語言不僅解釋世界,語言還在劃分我們和他們。懂的人,不懂的人,覺醒的人,還活在“窪地敘事”里的人。於是知識共同體逐漸帶有一種准宗派性質。

這也是“姨學”這個詞本身最有意思的地方。它不再只是劉仲敬的觀點,它成為一種:身份。

十五、預言一旦成功,理論就會越來越強

劉仲敬後來影響力繼續擴大,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的一些判斷確實擊中了後來發生的事情。習近平時代繼續倒退;中國民族主義強化;中美關係惡化;香港政治空間消失;全球化開始逆轉;戰爭重新回到國際政治中心。這些事情發生以後,粉絲自然會回頭說:阿姨早就說過。

這非常正常,問題是:人類有一種天然的確認偏誤。說對的預言,我們會記住,說錯的,我們容易忘記;模糊的預言,則可以隨着現實重新解釋。於是一個宏大理論會越來越堅固。中國強大,說明大一統正在榨取組織資源,中國衰落說明大洪水正在接近;美國強大說明昂撒秩序具有輸出能力,美國出現問題說明秩序資源也會衰減。無論發生什麼,都可以重新塞回模型。

到了這個階段,它已經不只是解釋理論;它開始接近信仰體系。

十六、真正的問題不是他要“分裂中國”

批判劉仲敬最容易的一條路,是說他是分裂分子,他想肢解中國。我反而認為這是最沒有意思的批評。“中國必須永遠統一”本身就不是不證自明的真理;捷克和斯洛伐克可以和平分開,蘇聯也曾經解體。一個政治共同體究竟應該統一還是分離,本來就可以討論。如果四川人、廣東人、台灣人或者任何地方的人,在自由條件下真正形成穩定政治認同,並通過和平民主程序決定自己的政治歸屬,這首先是一個政治哲學問題,而不是一句“漢奸”能夠解決的問題。

所以劉仲敬真正值得警惕的,並不是諸夏地圖畫了多少個國家,而是在走向那張地圖的過程中,可以死多少人?如果答案是不知道,不可避免,這是歷史成本,普通人的命運並不重要,那麼問題就嚴重了。因為這已經不是,統一還是分裂,而是政治究竟為了誰存在?

十七、任何政治理論最後都應該接受一個很簡單的測試

這個測試不是它夠不夠宏大,不是它能不能解釋歷史,也不是它能不能預測未來,而是它怎樣對待一個具體的人?一個沒有組織資源的人,一個政治上幼稚的人,一個沒有讀過歷史的人,一個所謂“費拉”,一個只想讓孩子平安長大、讓父母有藥吃、讓自己保住工作的人,他的生命值多少錢?

如果一個理論回答因為你沒有組織能力,所以你被淘汰符合歷史規律,我會警惕;如果一個理論說為了民族復興,你可以犧牲,我會警惕;如果一個理論說為了無產階級解放,你可以成為革命成本,我會警惕;如果一個理論說為了諸夏誕生,大洪水不可避免,我仍然會警惕。因為對於被犧牲的人來說,理論叫什麼名字,沒有區別。

十八、劉仲敬與王志安:兩個相反的誘惑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劉仲敬與王志安放在一起,兩個人幾乎構成中國轉型討論中的兩個極端。

王志安最害怕的是亂,所以他的政治判斷不斷回到現實,治理,能力,成本;共產黨雖然不好,但誰來替代?民運人士有治理能力嗎?激進政治行動有現實可能嗎?這套思維走到盡頭:很容易為了避免洪水,而不斷替堤壩尋找存在理由。劉仲敬正好相反。他認為:問題就是這座堤壩;不拆掉堤壩,新的共同體永遠不會產生。於是他的思想走到盡頭:容易把洪水本身理解成歷史更新的一部分。

一個說不能亂,哪怕繼續忍;另一個說必須破,哪怕洪水滔天。這兩種思維看起來完全相反,其實有一個共同點:普通人都容易從政治中心消失。在王志安那裡:為了社會穩定,普通人需要繼續等待;在劉仲敬那裡:為了歷史重組,普通人可能成為代價。一個把人犧牲給秩序,一個可能把人犧牲給歷史。真正困難的道路,恰恰在二者之間:既不因為害怕代價,就替專制尋找永久存在的理由;也不因為追求轉型,就把普通人的生命降格成歷史成本。

十九、我為什麼從震撼走到寒意

很多年以後,我並不羞於承認劉仲敬曾經給我思想衝擊。

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認真進入過一套思想,就很難真正理解它為什麼危險。我甚至仍然認為劉仲敬提出的一些問題值得繼續思考。大一統是不是天然具有道德正當性?民族究竟是天然存在還是政治建構?為什麼中國社會如此原子化?為什麼現代制度輸入中國以後經常只剩下形式?民主制度究竟需要什麼社會基礎?沒有公民組織的社會能不能穩定民主化?國家崩潰以後,誰來提供基層秩序?

這些問題都是真的。我們不能因為不喜歡劉仲敬後來的答案,就假裝這些問題不存在;甚至:“費拉化”,“瓦房店化”,“組織資源”,這些概念,仍然有一定解釋價值。真正的問題是:任何解釋都有邊界。當一個解釋越來越成功的時候,人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認為它可以解釋一切,然後解釋變成世界觀,世界觀變成信仰,信仰開始產生倫理;最後不再問:“這件事情是不是符合我的理論?”而開始問:“現實為什麼還沒有按照我的理論發生?”這就是思想走到盡頭以後最危險的地方。

二十、想象力、解釋力與衝擊力

現在回頭看劉仲敬,我仍然願意承認三個“力”。

想象力。他敢於想象“中國”並非永恆,敢於把幾千年中國史放進歐亞文明史重新解釋,敢於質疑我們從小認為不證自明的東西。這種能力非常罕見。

解釋力。他的確為中國社會的一些真實現象提供了非常有穿透力的概念,尤其是組織資源、地方共同體、制度移植、原子化社會這些問題,值得任何研究中國轉型的人認真面對。

衝擊力。他的語言、類比、反常識判斷以及巨大的歷史尺度,能夠讓讀者產生認知震盪。我自己就是證人。

可是今天,我願意再加第四個詞:邊界。

一個思想家最重要的能力,也許不是不斷擴大自己的解釋力,而是知道自己的解釋在哪裡應該停下來,歷史規律在哪裡應該給人的尊嚴讓路,政治模型在哪裡應該給具體生命讓路,共同體在哪裡應該給個人權利讓路。如果沒有這個邊界:想象力可能變成政治幻覺,解釋力可能變成歷史決定論,衝擊力可能變成精神征服;而聰明,甚至可能比愚蠢更加危險。

結語:歷史走到盡頭以後,還有人嗎?

我越來越不喜歡“大洪水”這個詞,不是因為我相信中國永遠不會發生巨大動盪。

任何認真思考中國轉型的人,都必須考慮:共產黨如果發生嚴重統治危機怎麼辦?軍隊怎麼辦?地方怎麼辦?財政怎麼辦?核武器怎麼辦?民族地區怎麼辦?幾億流動人口怎麼辦?怎樣防止內戰?怎樣維持醫院、電網、供水和食品供應?

這些問題不能因為令人不舒服就迴避。劉仲敬的價值之一,恰恰是逼迫很多人面對:專制崩潰不等於民主自動到來。

這是對的。但真正負責任的政治思想,面對這種可能的時候,首先應該想的是:怎樣讓洪水不要來?如果不能完全避免:怎樣讓水小一點?如果洪水真的來了:怎樣多救一個人?而不是站到山頂,拿着歷史地圖,看哪些共同體將在洪水退去以後成為新的國家。這也許就是我與劉仲敬最終分開的地方。

我仍然承認他的想象力,承認他的解釋力,也承認他曾經給我的衝擊力。但我越來越無法接受一種政治思想:當它把鏡頭拉到幾百年以後,今天這些人的死亡便顯得無足輕重。因為歷史沒有感覺,文明不會疼,民族不會哭,國家也不會失去孩子;會疼、會哭、會失去孩子的:永遠只是一個個具體的人。

多年前,我讀劉仲敬,驚嘆於一個人居然能夠把歷史看得那麼遠;多年以後,我重新讀他,卻開始問一個完全相反的問題:一個人如果把歷史看得太遠,會不會反而看不見眼前的人?

從“數卷殘編”到“諸夏教父”,劉仲敬完成的不只是一次身份轉變,也是一種歷史解釋不斷擴張的過程。它從解釋中國開始,解釋民族,解釋國家,解釋戰爭,解釋文明興亡,最後甚至能夠解釋:為什麼巨大的災難也可能是不可避免的。而我的寒意,恰恰產生在這裡。

任何一種歷史解釋,一旦走到了可以解釋人的死亡、接受人的死亡,甚至對普通人的命運“不很關心”的地方,我們都應該停下來問一句:如果一種理論最後連人都看不見了,那麼它究竟還想拯救什麼?

這也許是我多年以後重新回望劉仲敬,留下的最大疑問,也是一種歷史解釋走到盡頭之後,真正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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