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的馅饼和陷阱

艾地生

历史有时候很会开玩笑。一个资质平平、政绩平平、思想资源更谈不上丰富甚至很可能贫瘠的人，忽然被时代推到十四亿人口大国的权力顶峰。这当然可以叫命运的馅饼，问题是，馅饼吃到最后，也可能发现里面藏着陷阱。

习近平的个人命运与中国过去十余年的历史，或许正可以用这两个词来理解。

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习近平并不是靠一场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杀出重围的政治强人。他没有毛泽东打天下的资历，没有邓小平几起几落形成的政治威望，也没有江泽民那种复杂环境中的权术历练。即使与同时代的中共高层政治人物相比，他在理论、行政、经济乃至公开表达方面，也很难说表现出了突出的才能。

他的最大优势，是没有显得特别危险。红色血统，可以让元老放心；地方履历完整，可以让官僚系统接受；长期没有形成锋芒毕露的个人政治山头，又使各派觉得此人相对安全。一个看起来不会掀桌子的人，最适合被请来坐主桌。

这大概是中共接班制度最富黑色幽默的一幕：一个高度不透明的政治体系，在派系平衡、元老政治、血统政治和官僚政治的共同筛选下，最后挑出来的未必是优秀的人，却可能只是那个最能让各方暂时放心的人。

于是馅饼掉下来了。2012年，习近平接过的其实还是一份相当丰厚的家业。中国已经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加入WTO带来的全球化红利仍在；民营经济具有相当活力；地方政府充满扩张冲动；中产阶层迅速成长；中国与欧美虽然摩擦不断，却远没有走向全面战略对抗。如果按照胡温后期已经若隐若现的方向继续调整——哪怕不民主化，只是逐渐强化法治、市场化和制度化治理——中国仍然拥有相当长的发展窗口。

历史给习近平的牌，其实不坏；甚至可以说，相当好。

二、为什么偏偏要倒车？

问题在于，一个人怎样理解权力，最终决定他怎样使用权力。习近平上台以后最明显的政治倾向，不是继续解决改开留下的问题，而是首先解决自己的权力安全问题。

反腐当然具有现实合理性。中共官僚体系已经腐败惊人深入骨髓。但是，当反腐越来越与权力重组结合，当党政军系统不断重新洗牌，它产生的就不仅是治理效果，还有另一个结果：最高领导人的权力越来越大，接着是党领导一切，接着是意识形态重新收紧，接着是社会组织空间压缩，接着是媒体、互联网、大学、民营企业不断被重新纳入政治控制；最后，是修改国家主席任期相关宪法条款所象征的政治转折。

改开以来苦心建立的领导人任期、集体领导和党内权力平衡机制，本来就是为了防止毛时代个人权力无限膨胀的悲剧重演。习近平却一步步拆掉了这些并不牢固的保险丝，为什么？

对于一个缺乏民主合法性、又身处高度不透明政治体系的最高领导人而言，最大的诱惑永远是只要权力再多一点，我就更安全一点。这正是陷阱的入口。

三、权力越大，退路越少

专制权力有一个悖论：权力越集中，统治者看起来越安全；但权力越集中，他实际上越不敢失去权力。所有重大决策最终都与你有关，经济出了问题，是你的路线；外交陷入困境，是你的战略；社会矛盾激化，是你的治理；官员被清洗，是你得罪的人；政治路线发生逆转，也是你的历史责任。集体领导时代还可以分摊责任，个人集权以后，连失败也被个人化了。

一个奇怪的循环就出现了。因为害怕失去权力，所以继续集权；因为继续集权，所以得罪更多人；因为得罪更多人，所以更加害怕失去权力；因为更加害怕失去权力，于是进一步加强控制。反腐必须继续，整肃必须继续，维稳必须继续，个人权威必须继续强化；到了最后，甚至连主动退下来都可能成为一种危险。

馅饼终于变成陷阱，而且是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陷阱。

四、习近平绑架了体制，体制也绑架了习近平

如果只把过去十余年的倒退解释成习近平一个人的问题，未免太简单。为什么一个最高领导人可以如此迅速地改变一个十四亿人口国家的政治方向？

这正说明制度本身存在巨大的结构性缺陷。如果法院独立，如果新闻自由，如果议会能够制衡行政权，如果执政者必须面对真正的选举，如果军队属于国家而不是政党，如果最高权力能够和平轮替，那么无论习近平本人性格如何，都不可能轻易把整个国家带向个人集权。

问题就在这里：不是习近平发明了这辆倒车，而是这辆车本来就没有可靠的刹车。邓小平改开路线的最大局限，也正在于此。他试图通过任期制、年龄规则、集体领导和党内惯例限制最高权力，却始终拒绝建立真正来自社会与法律的制度制衡。那些保险装置只能依赖后来者自觉遵守：遇见胡锦涛，可以勉强运转；遇见一个真正想把权力收回手中的人，几颗螺丝一拆，机器便重新回到旧轨。

所以，习近平固然绑架了中共体制；中共体制同样绑架了习近平。一个需要不断制造最高领袖权威来维持自身安全的制度，最终必然不断寻找领袖；一个坐上最高位置而又没有制度性退出保障的领袖，也必然越来越依赖这个制度。两者相互需要，也相互恐惧，最后一起锁死。

五、真正付账的是中国人

如果这只是一场习近平个人的政治悲喜剧，其实并不重要。问题是，最高权力的每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由整个国族买单。改革停滞，可以损失十年；民营经济信心受挫，可以损失一代企业家；思想控制，可以损失一代年轻人的创造力；人口危机，可以影响半个世纪；国际关系恶化，可以重新塑造中国的发展环境；如果最终走向台海战争或者更大规模的国际冲突，那么付出的甚至可能是数十年的国运。

这就是专制政治最可怕的地方。一个普通人的能力不足，最多影响一个家庭；一个企业家的判断错误，可能毁掉一家公司；一个没有制度约束的最高领导人如果连续犯错，却可能让十四亿人为他的认知边界支付成本。

毛泽东时代已经证明过一次。中国本来花了几十年时间试图避免再次证明，如今却又站到了熟悉的路口。

六、历史最大的讽刺

习近平也许曾经认为，最高权力是命运给自己的最大礼物。从个人际遇而言，当然如此。一个原本未必会在中国政治史上留下多少篇幅的地方官员，因为特殊的血统、时代和权力平衡，最终成为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人之一，这是何等巨大的馅饼。

可是历史的账从来不是在登基那一天结算。真正的问题是你拿这份权力做了什么？

邓小平留下一个并不民主、却试图告别毛时代的中国；习近平却有可能留下一个重新个人集权、经济失速、社会收缩、人口衰退、国际环境恶化，并且战争风险上升的中国。如果历史最终如此书写，那么习近平人生最大的悲剧便具有一种古典意味：他得到了一份远远超过自己能力的权力，又被这份权力一步步改造成了它所需要的人；他以为自己驾驭了体制，其实体制也驾驭了他；他以为不断集权是在逃离危险，却可能每集一次权，就把自己的退路再堵死一寸；他以为天上掉下来的是馅饼，多年以后回头看，才会发现，那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对一个普通人而言，掉进陷阱不过毁掉自己的一生；对一个大国最高统治者而言，却可能拖着一个民族一起坠落。这才是习近平时代真正令人不寒而栗之处：馅饼是他一个人吃的，陷阱却可能要十四亿人一起填。